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三班和四班合上,男生打篮球,女生练排球。操场上的阳光比夏天收敛了一些,但九月底的午后依然热得人后背冒汗。乐桃换了运动服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快蒸发了,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抬手胡乱拨了两下,然后小跑着加入了篮球场上的队伍。
体育老师姓赵,退役运动员出身,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今天练对抗!四班三班混编,自由组队!我强调一下——动作规范!别伤人!别打架!听到没有?"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乐桃本来想拉江澈一队,但江澈被四班几个体育生抢走了,他只好被随机分到了另一组,组里还有两个不太熟的三班同学和三个四班的高个子男生。对面队伍看起来就更有压迫感了——一水的体育生,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站在对面像一堵墙。
乐桃身高一米七三,在普通人里不算矮,但放篮球场上就是个小矮人。他打篮球其实还行,跑得快,反应灵敏,手感也不错,问题是身材劣势太明显,篮板基本抢不过,防守的时候被人一晃就过了。但好在他心态好,反正体育课嘛,快乐第一输赢第二,能跑能出汗就够了。
打了十几分钟,他进了两个球——一个中投,一个上篮,第二个球进的时候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被队友拍着肩膀夸了两句,咧嘴笑得虎牙明晃晃的。对面几个体育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球权轮转的时候,速度明显上来了。
变故发生在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
乐桃正追着球往底线跑,对方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侧面卡位过来,两人同时起跳去够那颗半空中的球。乐桃跳得早了一点,手指触到了球皮,但与此同时——那颗球被高个子男生一掌拍飞,变向弹出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乐桃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乐桃只觉得眼前一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什么东西热热的从鼻腔里涌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唔"了一声捂住脸,手心里立刻就沾上了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
"卧槽!"旁边有人喊,"流血了!"
"乐桃你没事吧?"
"谁扔的球?!"
乐桃蹲在地上,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脑子嗡嗡的,鼻子的酸胀感让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含糊地哼哼:"没……没事……"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让开让开!"他掰开乐桃的手看了一眼——鼻血流得不算太凶,但顺着人中淌下来,已经染红了下唇和下巴,看起来有点吓人。"先仰头!谁有纸巾?"
"我这有我这有——"
"扶去医务室——"
场面混乱了大概十几秒。体育老师正要伸手拉乐桃起来,操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足球场的方向跑过来,速度很快,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三班几个女生先看到了,小声惊呼:"哎那是——"
谢临舟从足球场那边跑过来。他本来在上足球课,跟篮球场隔着半个操场,直线距离大概七八十米。没人知道他怎么注意到篮球场这边出了事——足球场上十几个人在跑,他守中场的位置,按理说视线应该集中在脚下的球上。但乐桃蹲下去的那一瞬间,谢临舟已经转身往篮球场跑了。他跑得太快,把足球课老师都喊愣了:"谢临舟你干什么去?"
他没回答。七八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十秒。冲到篮球场边的时候他的表情冷得像结了霜,嘴唇抿成一条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乐桃,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让开。"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压迫感让围观的同学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他几步走到乐桃面前蹲下来,一手托住乐桃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鼻血还在流,染红了下唇和虎牙,眼眶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疼不疼?"谢临舟问。嗓子有点哑。
"……疼。"乐桃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谢临舟没再问。他直接一弯腰,一只手穿过乐桃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全场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起哄声。"卧槽公主抱——""谢临舟你力气这么大的吗!""乐桃你有福了——"
乐桃被抱起来的瞬间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倒仰着让鼻血流得更凶了,还是因为被全校人围观他被一个男生公主抱。他在谢临舟怀里挣扎了两下,声音又闷又急:"临舟哥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别动。"谢临舟抱着他大步往医务室方向走,步伐又稳又快,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真的能走!鼻血而已,捂一会儿就——"
"血蹭我衣服上你洗?"
乐桃低头一看——谢临舟的白衬衫前襟干干净净,倒是他自己的运动服领口已经洇了一圈红。他闭嘴了,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捂着走啊……"
"闭嘴。"
谢临舟抱着他穿过半个操场,经过足球场边的时候足球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过去,手里的哨子都忘了吹。操场上一路都是齐刷刷注视的目光,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谢临舟视若无睹,步伐没有快也没有慢,表情冷得像石膏像——只有抱着乐桃的那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乐桃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缩着,手还捂着鼻子。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谢临舟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谢临舟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呼吸也重了一些——不是累的,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泄出了一道缝隙。
他不敢动了。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尽头,门开着,校医周阿姨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到有人抱着个学生冲进来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篮球砸到鼻子了。"谢临舟把乐桃放在病床上,动作意外地轻——甚至比刚才抱着走的时候更小心,像放一件易碎品。乐桃的背沾到床面的时候他托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慢慢放下去。"流鼻血。"
周阿姨凑过来看了看:"哎呀还好,鼻骨没歪,就是毛细血管破了。来,仰头,我给你止血——"
谢临舟没走。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乐桃。乐桃仰着头躺着,眼角还挂着刚才被砸出来的生理性泪珠,鼻血被周阿姨用棉球堵住了,但人中、下巴和虎牙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看起来狼狈又无辜。他因为躺着不方便说话,只能用眼睛咕噜噜地转着看谢临舟,眼神里写着"我没事你放心吧"。
谢临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抽了两张湿巾浸了温水,拧到半干,然后走回病床边。周阿姨正在往止血棉球上涂药膏,乐桃眼睛转了转,看到谢临舟俯身下来,温热的湿巾轻轻贴在了他的嘴角。
乐桃愣住了。
谢临舟的动作跟他平时做题一样专注,手指捏着湿巾的边缘,一点一点擦去乐桃嘴角干涸的血迹。先擦下唇右边,再擦左边,擦到虎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颗小小的尖牙上粘了一小片暗红色,他用湿巾的角落仔细地蹭掉了。手指隔着湿巾碰到乐桃的嘴唇,温度是暖的,力道是轻的,比乐桃自己擦脸的时候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
"……临舟哥,"乐桃的声音从仰头的姿势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可以自己来。"
"别说话。"谢临舟继续擦他的下巴,指尖带着湿巾顺着他下颌线的弧度慢慢移动,把最后一缕血痕也清理干净了。"仰好。"
乐桃闭嘴了。但他眼睛一直跟着谢临舟的手转——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捏着湿巾的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压轴大题。给他擦完脸之后,谢临舟又换了一张干净湿巾,把他额头上刚才跑出来的细汗也擦掉了,然后是脖侧、耳后——都是他自己根本够不到、也没想到要擦的地方。擦到耳后的时候谢临舟的手指碰到乐桃的耳垂,乐桃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谢临舟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周阿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给乐桃的鼻子里换好新棉球,拍了拍手套上的药膏,笑眯眯地说:"小谢同学对同桌可真好。刚才抱着跑过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谢临舟把手里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语气淡淡地:"他笨,不会躲。"
"我哪里笨了!"乐桃从仰头的姿势里猛地坐起来,鼻子里还塞着棉球,说话瓮声瓮气的,"那颗球来的方向我根本看不见!又不是我不躲!"
"你跳早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拍——"
"起跳时机不对。"
"谢临舟!"乐桃气鼓鼓地瞪他,鼻孔里塞着两团白棉花,圆脸因为刚才流血有点发白,两颊的浅粉褪了大半,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动物。他的眼睛还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谢临舟看了他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但他的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乐桃躺在床上的时候正好仰着视角,他看到了。
"你笑了!"他指着谢临舟,"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你每次嘴角动我都能看到!"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
"5.0还躲不过一颗球?"
乐桃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最后憋出一句:"……那是我太专注抢球了!"
"专注到被砸?"
"谢临舟你——"
周阿姨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啦好啦,你俩别斗嘴了。同学你躺会儿,棉球十五分钟后再换。小谢你在这儿陪着他吧,我先去隔壁拿点药。"
周阿姨走了之后,医务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操场上的喧嚣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闷闷的。乐桃躺在病床上,鼻子里塞着止血棉球,呼吸不太顺畅,只能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喘气。谢临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本书翻开,但明显没在看——他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大概三倍。
"临舟哥。"乐桃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刚才怎么看到我受伤的?足球场离篮球场那么远。"
谢临舟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余光看到的。"
"那么远也能看到?"
"碰巧。"
乐桃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鼻子还塞着棉球,脸对着谢临舟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那你从足球场跑过来的时候,足球课老师没说你?"
"没说。"
"那你的队友——"
"别说话了,伤口容易出血。"
"哦……"乐桃老实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看他。他看着谢临舟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衬衫前襟有一点皱——刚才抱他跑过来的时候蹭的。谢临舟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一小片绿荫摇晃着。
乐桃忽然觉得鼻子不疼了。准确地说,从谢临舟把他抱起来的那一刻,疼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暖融融的感觉,像冬天灌了热水袋在被窝里躺着。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往下坠。
谢临舟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开口了:"下次别往人堆里冲。"
乐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篮板抢不到就别抢。"
"嗯……"
"看到球过来先护脸。"
"临舟哥你好啰嗦……"乐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拉成一条细线,然后断了。他彻底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塞鼻子的小呼噜,两团白棉花堵在鼻孔里,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谢临舟合上了书。他侧过头,看了乐桃的睡脸大概三十秒。然后他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刘海轻轻拨到一边,指腹顺势擦过他的额头,带走了那里最后一点细汗。
"笨死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在午后的安静光线里,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下午第三节上课铃响的时候乐桃醒了。鼻血已经止住了,他坐起来把棉球摘掉,使劲吸了两下鼻子——通了,只是还有点酸胀感。"好了好了!能上课了!"他跳下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谢临舟收起书站起来:"慢点。"
"我没事!鼻子又不痛了!"乐桃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临舟哥谢谢你啊!刚才抱我去医务室——"他忽然想到什么,脸又红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以后我受伤了你别抱了,我自己能走,怪不好意思的。"
"嗯。"
"你"嗯"的意思是你以后不抱了?"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再说。"
"什么叫再说——"
"上课了。"
乐桃被他推着后背出了医务室的门,往教室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临舟哥,你的足球课怎么办?你跑了这么久老师不扣你分?"
"不会。"
"为什么?"
"我跟他请假了。"
"你什么时候请的?"
"来医务室的路上发了条微信。"
乐桃"哦"了一声,佩服地感叹:"学霸请假都这么快。"他完全没注意到谢临舟说的是"来医务室的路上"而不是"到了医务室之后"——也就是说,谢临舟在抱着乐桃跑过操场的那七八十米里,腾出一只手发了条微信给足球老师。
这个人的手稳到什么程度,乐桃大概永远想象不出来。
傍晚放学的时候,乐桃的抽屉里多了一包草莓味软糖。包装上贴着粉色标签:"鼻子不疼了再吃。——谢"
乐桃捏着那包糖看了两秒,转头看谢临舟。谢临舟正在收拾书包,侧脸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舟哥,"乐桃凑过去,软糖在手里晃了晃,"你不是说下午的零食早上放过了吗?"
谢临舟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这是额外的。补昨天那一份。"
"昨天那一份不是昨天吃过了吗?"
"昨天那包是'昨天的',这包是'今天你受伤了'的。"
乐桃歪着头想了一下这个逻辑,觉得有点绕,但管它呢——反正有糖吃。"那我不客气了!"他撕开包装,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明天还有'明天你恢复好了'的吗?"
谢临舟背起书包站起来。"有。"
"真的!"
"嗯。走了。"
"等等我!"乐桃把糖塞进口袋,背上书包追上去。校门口的老位置,谢临舟站住等他,路灯这时候还没亮,天边的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暮色里,一高一矮,一瘦一圆。
乐桃追上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糖渣,谢临舟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乐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角,然后冲他笑了一下,虎牙晃了晃。
"临舟哥,"他们并排走着,乐桃忽然开口,"你今天抱我的时候,好多人拍照了。"
"嗯。"
"他们会不会发到学校群里?"
"可能。"
"那……"乐桃脚步慢了一拍,"那大家以后会不会以为咱俩……那种关系啊?"
谢临舟的脚步也慢了半拍。他没有转头看乐桃,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平平的:"你介意?"
乐桃想了想:"也不介意……就是怕影响你。你是年级第一,被人传那种事不好吧。"
谢临舟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开口:"我不介意。"
"啊?"
"我说我不介意。"谢临舟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晚霞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黑框镜片映成浅浅的橘色,挡着他眼底的神色。"随便他们怎么传。"
乐桃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颗小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路边。"那……那就随便他们吧。"他小声说。
谢临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配合着旁边人的步调。路灯在这时候"啪"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两人肩头。
乐桃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开口:"不过以后别抱了,真的,太引人注目了。"
"嗯。"
"你"嗯"的意思是你同意了对吧?"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谢临舟你——"
晚风把乐桃后面的话吹散了,混着巷口飘来的炒货香气和远处街角放学的人声喧哗。南城老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谢临舟的口袋里,手机备忘录那条最新记录写着:"今天他受伤了。流了鼻血。我抱他去的医务室。他一路上说了六遍'我自己能走'。备注:下次如果还受伤,我还是会抱。"
他打着这条的时候,走在旁边的乐桃正在剥第二颗草莓软糖,糖纸"刺啦"一声被撕开。谢临舟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看那条记录,但那条记录的最后还藏着一个他没打出来的词,藏在备注后面的括号里:
"(一定会。)"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