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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次蹭胳膊

同桌他总在偷看我零食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代课的老头姓周,头发花白,板书写得又小又密,一节课能擦三回黑板,中间还夹着两句方言。全班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前两排和几个学霸还竖着耳朵。乐桃坐在倒数第二排,其实看不太清黑板。但他今天运气不错——周老师讲的内容前半节他勉强跟上了,连抄带猜地记了大半页笔记,心里还有点得意。

然后周老师翻到下一页。

"好,看这道题。"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长串的式子,又在右边画了张几何图,"期末压轴题型,难度系数四星半。我给你们十分钟自己做做看,做不出来也正常,待会儿我来讲。"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乐桃定睛看那道题——第一眼还行,第二眼开始迷糊,第三眼的时候已经有点晕了。题目倒不长,但他盯着题干里三个相互嵌套的条件,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捋不清思路。他试着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式子,写到第三行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又看了一遍图。三角形、圆、还有一条飘在中间的辅助虚线——题目自带的,说是"可参考运用",但乐桃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三十秒,完全不明白它出现在那里是干什么用的。

十分钟过去了一半。周围窸窸窣窣都是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有人叹气。乐桃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遍图,然后划掉,重新画,再划掉。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左边眉毛高右边眉毛低,嘴唇不自觉嘟起来,看起来像一只被数学题欺负了的河豚。

谢临舟坐在他旁边,笔走得飞快,一行行步骤整整齐齐地铺在纸上,像列队的士兵。他已经解完了。不是那种"解了一半""估计会做"的程度,是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的答案。但他没把笔放下,反而拿起红笔在步骤旁边批注了几个"注意",又用蓝笔在空白处画了第二种解法——纯粹是闲着。

因为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左边那个人身上。

乐桃的皱眉、嘟嘴、翻来覆去画同一张图、叹气、咬笔帽、戳橡皮——每一个动作都在谢临舟的余光范围内精准成像。他看着乐桃从"我试试"变成"我再试试"变成"我是不是该放弃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六分钟。第六分半的时候乐桃终于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咔"地碰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好难。"乐桃小声嘟囔,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旁边人听的。

谢临舟没动。他在等一个固定流程。根据过去一周多的观察,乐桃遇到不会的题通常经历五个阶段:自己硬啃(3分钟)→叹气(10秒)→试图在课本里找类似题(2分钟)→趴在桌上假装休息(30秒)→凑过来问人。

现在是第四阶段和第五阶段的交接处。乐桃趴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他的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很自然地往左边一转。

"临舟哥——"他连人带椅子往左挪了挪。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的左胳膊就贴上了谢临舟的右胳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但体温还是传了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刚才趴桌上捂出来的暖意。乐桃的脑袋凑得很近,下巴几乎要搁到谢临舟的桌面上,手指戳着草稿纸上的几何图:"这题!你会不会?"

谢临舟的笔停了。悬在半空。

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极其繁忙:第一秒,右胳膊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第二秒,乐桃凑过来的时候那股奶油味道又钻进了鼻子,他差点忘了呼吸;第三秒,他发现自己握着笔的右手在抖——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抖,但指腹确实在笔杆上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花了这三秒把所有的外部反应压下去。

然后他放下笔,把乐桃的草稿纸拿了过来。动作很自然,手指从乐桃指间抽走纸面的时候甚至没有碰到他。但他拿过纸来之后低头看了三秒,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乐桃又往这边挪了挪,整条手臂都贴在他的手臂上,脑袋几乎要凑到他的肩膀,鼻尖对着草稿纸上的图,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这个条件我用了,然后呢?然后就卡了。辅助线我也试了,但是画出来不对——"

谢临舟闭了一下眼。只有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有点哑,像嗓子干了一个下午:"哪里不会?"

"这里。"乐桃的手指点在图上三角形的顶点,"我想到用勾股定理了,然后呢?然后我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你看我写的——"

他伸手去翻草稿纸前面,动作太大,整个人又往谢临舟这边倾了倾。这一下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过来了,右肩贴着谢临舟的左肩,脑袋几乎要贴到谢临舟的下巴。谢临舟能闻到那股奶油味道更浓了——是蜂蜜蛋糕残留的气息,还是乐桃衣服上的洗衣液,又或者只是这个人天生就带着一点甜甜的味道。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这里。"谢临舟点了点图上的某条边,"你用勾股定理之后,先不要急着找第三边。你看这个角和那个角的关系——"

"哪个角?"乐桃凑得更近,头发蹭过谢临舟的手腕。

谢临舟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这个角,"他的笔尖在图上点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跟圆周角是对应的。"

乐桃盯着图看了五秒。然后他"啊"了一声:"对!对应!那这条边就等于——"

"对。"

"那条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

"嗯。"谢临舟的笔尖在图上又点了一下,"你试第二个。"

乐桃抓起自己的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他写得太急,字比平时更圆更潦草,写到一半卡住了,又习惯性地往左蹭:"然后呢?然后——"

谢临舟还没来得及说话,乐桃的胳膊已经又贴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贴得更紧,因为他写字的姿势整个往左偏,右臂几乎跟谢临舟的左臂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九月的校服是短袖,两人的小臂有一小截是露在外面的,所以这次是皮肤贴上了皮肤——温热的,干燥的,乐桃的胳膊比谢临舟的稍微软一点点。

谢临舟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很短的一道,只有半厘米,像手指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盯着那个半厘米的划痕看了两秒,然后极其克制地把笔抬起来,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了步骤。他的手很稳——至少看起来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笔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步,"他说。嗓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了,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把这条边代进去,方程就出来了。"

"哦——"乐桃恍然大悟,"然后解方程?"

"嗯。"

乐桃埋头开始算。他算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谢临舟在他埋头之后慢慢吐了一口气,呼吸绵长又缓慢,像是在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全部呼出去。他的右手从笔杆上松下来,五指在桌面上张了一下又攥紧,关节泛白。

然后他拿起草稿纸,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步骤——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第一行"解"字旁边,悬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东西。那个半厘米长的划痕不知什么时候被补了一笔,变成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轮廓。桃子。他画了颗桃子。

桃子旁边还有一片叶子。叶子歪了,像被风吹到一边。

谢临舟盯着那颗桃子看了三秒,然后他拿起笔,在两笔之间横着划了一道,把整个桃子涂掉了。铅笔灰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灰蒙蒙的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桃在这时候抬起头:"临舟哥你看!我算出来了!"

他把草稿纸亮给谢临舟看。最后一行答案写得很大,数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表达了他此刻"居然做出来了"的极度兴奋。谢临舟扫了一眼:"对了。"

"真的?!"乐桃把草稿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嘿嘿,我好厉害——啊不对,是你教得好。临舟哥你讲题讲得比周老师清楚多了,周老师老说方言我听不懂。"

谢临舟没接话。他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到乐桃的脸上。乐桃正在笑,嘴角咧到最大,那颗小虎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右脸颊的酒窝比左脸颊深,两团浅粉在脸颊上晕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刚才做题急的。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好像做出了一道压轴题就是拿到了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成就。

谢临舟把目光收回来。

"嗯。"他把草稿纸推回去,"以后不会的题问我就行。"

"真的吗?"乐桃眼睛更亮了,"那我不客气了啊!我数学经常不会!"

"嗯。"

"每天问都可以?"

"嗯。"

"打扰你做题也没关系?"

谢临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乐桃正用那种"你说了可就不能反悔了"的表情盯着他,两只手还抱着草稿纸,下巴搁在纸边上,仰着圆脸等答案。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没关系。"谢临舟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冽,不哑不颤,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拿起那支笔——又转了一圈。这次他没忘烫痕,用的是左手。银色的笔杆在左手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回虎口。

乐桃没注意这个细节。他已经转过头去,拿着谢临舟帮他推导的步骤认认真真地抄到笔记本上了。抄完之后他在那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临舟哥教!"

然后他翻书包,摸出今早揣的那几颗奶糖,挑了一颗原味的放在谢临舟桌上。"回礼!"他笑嘻嘻地说,"以后你教我题我都给你一颗糖!"

谢临舟看了那颗糖一眼。奶白色的糖纸,普普通通的水果硬糖,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才停下来。"不用。"

"用!"乐桃坚持,"你不能白干活儿啊!"

谢临舟沉默了两秒,把糖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行。"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在前面喊:"做出来的举下手——"稀稀拉拉举了七八只。谢临舟没举,因为他其实早就做完了,但刚才跟乐桃讲题的时候思路被打断,他忘了这回事。乐桃倒是"唰"地把手举得老高,周老师欣慰地冲他点了点头:"乐桃同学今天不错嘛。"

乐桃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头跟谢临舟小声炫耀:"临舟哥你看!周老师夸我了!"

谢临舟"嗯"了一声,低头收拾桌上的草稿纸。他把那张画了桃子又划掉的纸单独抽出来,叠了两折,夹进文件夹最里面那层。旁边是那两页"试吃报告"和半块没吃完的蜂蜜蛋糕包装纸。

他一页一页地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

乐桃正在跟曲妍叽叽喳喳分享"那道压轴题我做出来了",声音兴奋得像小学鸡。曲妍回头瞥了一眼谢临舟,又看了看乐桃,欲言又止地转回去了。

晚自习的时候乐桃又凑过来了。这次是另一道题,比下午那个简单些,但乐桃还是理不清中间的步骤。他照例把椅子往左一挪,胳膊贴上谢临舟的手臂,脑袋凑到谢临舟肩膀旁边。

"临舟哥这个——"

谢临舟的笔停了半秒。

这次他早有准备。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声音平和:"哪步不会?"

"这里……"

"嗯。你看这条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偶尔有人翻书、小声咳嗽。乐桃趴在谢临舟的桌边,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这一侧,圆脸半明半暗地映着灯光,鼻尖在纸面上方很近的地方慢慢移动。他嘴里含着一颗刚才翻出来的水果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谢临舟给他讲完题,把草稿纸推回去。乐桃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

谢临舟慢慢收回手。

他在桌面上铺开自己的竞赛题册,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题目的字密密麻麻,他盯着第一行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旁边的乐桃正在抄答案,抄完最后一步,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习惯性地伸手从抽屉里摸零食,摸到那包草莓软糖的时候想起什么似的,撕开一颗递到谢临舟嘴边:"临舟哥,啊——"

谢临舟偏了一下头,那颗糖被塞了进来。草莓味的,甜得浓郁,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怎么样?"

"甜。"

"甜就对了!"乐桃满意地缩回去吃自己那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谢临舟含着那颗糖,在题册的第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完了他又画了一条,这次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等他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那个空白处画了一颗极小的、圆滚滚的桃子。

他没划掉。他把题册合上,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旁边乐桃吃完了糖,开始趴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垂,最后终于撑不住,脸朝下埋在胳膊里睡了过去。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带着一点小小的呼噜,像猫。

谢临舟侧过头看了他片刻。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起,影子在桌面上挨得很近,分不清是谁的。乐桃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草莓糖的痕迹,还没擦干净。

谢临舟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转回去,翻开题册,这次终于能看进去了。第一行字旁边那颗小桃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他没再看它,但也没再涂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乐桃被铃声震醒,迷糊地抬头,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糖吃了。题记得复习。明天抽屉里有新东西。——谢"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那张纸条傻笑了两秒,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袋里。笔袋里还有下午那颗奶糖的糖纸,被谢临舟整整齐齐地展平了叠着,跟他早上给的时候一样。

乐桃没注意到那个细节。他背起书包往外跑的时候路过谢临舟的座位,发现那人的笔袋拉链开了一道小缝。里面除了笔以外,角落里塞着一团被揉过又展平的奶糖糖纸。

跟他笔袋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他已经跑出教室了。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打了个激灵,觉得今天过得还不错。压轴题做出来了,草莓软糖吃到了,临舟哥又给他讲了两道题。

对了,临舟哥好像每次讲题的时候话都特别少,但讲得特别清楚。

乐桃在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想:跟学神做同桌,可真好啊。

他身后二楼走廊的拐角,谢临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那个文件夹,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目送着乐桃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翻开文件夹,把今天下午那张画了桃子又划掉的草稿纸拿出来,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灯光昏黄,纸面的铅笔灰莹莹地反着光,被划掉的桃子旁边,叶子的轮廓还清晰可见。

谢临舟把纸折好放了回去。

他往右拐了。今晚要做栗子蛋糕,烤箱温度170度,不能超过。

手机备忘录里,今晚的条目写的是:"他说草莓软糖有点黏牙,下次烤的时候少放5克糖。另外——今天他蹭我胳膊了。贴了三分钟十七秒。下次他再蹭的时候,能不能假装没注意,让他多靠一会儿。"

他看完自己打的字,锁了屏。

夜风掀起他的衬衫领子,凉凉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然后把"三分钟十七秒"改成了"三分钟十八秒"。

刚才多算了一秒。多出来的那一秒,是乐桃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他侧头看过去的那一瞬。

手机揣回口袋。栗子蛋糕的材料还在家里等着。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着那颗奶糖的糖纸。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