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集:那封信
赵德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从十年前第一次收开发商送的五万块钱开始,到城北那块地的违规审批,到拆迁项目的暗箱操作,到工程款拨付时吃掉的那一笔回扣。每一件事他都说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有的记得很清楚,有的记不太清了就老老实实说记不太清了。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不早点交代,他想了想说,以前觉得只要外面有人,这里面的事就能兜住。办案人员又问,现在呢。他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摘掉了鞋带的布鞋。
他在留置室里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被提审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剩下的时间就一个人坐在那张铁架子床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黑点发呆。那个黑点不知道是苍蝇屎还是霉斑,他在心里赌它是苍蝇屎,因为他觉得霉斑的话形状不会那么圆。就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他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苍蝇屎不是霉斑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他只是需要有个东西可以想,才能不去想那些他已经想了太多遍的事。
第四天下午林正来了。不是来提审的,提审上午已经做完了。林正推开留置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坐在床边抠指甲,看见林正进来,他下意识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他已经不是局长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这个人。林正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赵德厚愣了一下接过来,林正给他点了火。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抽了一会儿烟。赵德厚的手还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轻微的,像一个人大病初愈之后拿东西还不太稳。他吸了两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以前不怎么抽烟,在官场上抽烟是社交动作,吸进去马上就吐出来根本不过肺。现在他吸进去的是真烟,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停。
“林书记,我问你个事。”赵德厚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林正没说话,等着他问。
“周奎那个‘内部通报’,”赵德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说出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在抽自己的脸,“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林正弹了弹烟灰。“公章不对。省纪委的公章上有一颗五角星,星星的五个角是尖的。苏柔P的那个公章,星星的五个角是圆的。她大概是用某个免费抠图软件做的,分辨率不够,细节全糊了。”
赵德厚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那天在会所里把那两份打印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但公章上的五角星是尖的还是圆的,他根本没注意。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省纪委”三个字,看见红色抬头就信了,看见公章就信了,周奎说“内部通报不能外传”他就更信了——不能外传的东西当然是真的,假的巴不得你到处传。这个逻辑当时他觉得天衣无缝,现在回头想每一个扣都是反的。
“还有一个。”林正把烟头按灭在随身带的一个小铁盒里,“‘内部通报’这种文体根本不存在。纪委只有调查报告和处分决定,没有什么内部通报。你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如果冷静下来想一想,应该能发现这个问题。但你当时没想。你不敢想。因为那是你唯一的希望,你怕想多了希望就碎了。”
赵德厚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烟头在手指间捻了很久才放在林正递过来的小铁盒里。窗外有鸟叫,是那种冬天还赖着不走的灰麻雀,叫声又短又糙,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赵德厚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在岚江当了这么多年局长,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谁见了我不叫一声赵局。平时吃饭有人请,办事有人跑腿,过年过节的礼盒堆得门口都放不下。我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怎么到了最后,一个在公园下棋的老头,拿几句台词就能把我骗得团团转?”
林正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把剩下那半包烟掏出来放在床上,意思是你可以再抽一根。赵德厚没有拿。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贪。”林正说,“贪是你犯的罪,但不是你栽的原因。你栽是因为你蠢。你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群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对你没有任何情义、从头到尾只把你当提款机的人身上。周奎给你看的合影是合成的,苏柔给你的合同是网上下载的,陈有福的领导气质是你自己脑补的。他们唯一比你强的地方就是看透了你的恐惧。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把任何一点希望都当成救命稻草,他们给了你一根稻草,你自己把它想象成了一艘船。”
赵德厚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正的声音没有停下来。
“你怕被查,所以找周奎。你老婆怕钱被追回去,所以找苏柔。你们的恐惧被人家摸得清清楚楚,人家对症下药,一抓一个准。这不是关系网,这是捕兽夹。你踩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踩在了台阶上。”
留置室里安静了很久。麻雀还在窗外叫,叫声越来越远,大概是飞走了。
“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公正审判你的,”林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恰恰是你一直在躲避的法律。法律不会骗你,不会多收你一分钱,不会转头就把你卖了。你躲了它一辈子,到头来只有它能给你一个公正。周奎给你公正吗?苏柔给你公正吗?他们连四十块钱的劳务费都要跟陈有福讨价还价。”
林正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忽然开口了。
“林书记。”他的声音发干,“我想写点东西。”
林正回头看他。赵德厚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洞的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他在温泉山庄那晚站在山风里时被吹走的那点什么东西,现在又回来了一点。
“写给谁?”林正问。
“不知道。”赵德厚想了想,“写给跟我一样蠢的人。”
林正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一句“给他纸和笔”。
赵德厚写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他不是个会写东西的人,在规划局当了二十多年领导,文字材料全是秘书写的,他自己连年度总结都没动过笔。他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手很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到第三页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太久没写字肌肉酸了。他甩了甩手接着写,写到第五页的时候纸面上的字迹忽然模糊了,他停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在掉眼泪。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重写。
他写了将近三千字。写了自己是怎么开始收第一笔钱的,写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数信封里的钞票时那种既兴奋又害怕的感觉,写了周奎怎么一步步把他拽进陷阱里,写了自己抱着那两张假通报得意洋洋地在老婆面前炫耀的那个下午。写到那里的时候他的笔顿了很久,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墨点,越洇越大。钱丽被苏柔骗走六百二十万回来哭着找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他说“你被骗了是你的事,别来捣乱我这边的事。”他把这句话写在了纸上,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活了大半辈子,说过很多蠢话,这一句最蠢。”
信的末尾他是这样写的——他把笔压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在纸上留下了凹痕:
“黑恶是泥潭,进去就拔不出腿。你越挣扎陷得越深,你以为岸上有人伸手拉你,其实那只手也是泥潭里伸出来的,只不过那个人陷得比你更早。法律是岸。岸上不一定舒服,但你能站着,能呼吸,能睡着觉。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贪,是我忘了岸长什么样。”
他签了名,把信纸折好,敲了敲留置室的门。门开了,办案人员接过信,赵德厚说请转交给林书记。
那封信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林正的办公桌上。林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办公室那面白板上,赵德厚名字旁边那个黑色的问号还在,但问号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是小秦早上来加班的时候写上去的,字迹很工整——周奎、苏柔、陈有福,三个人的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勾。
林正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赵德厚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勾。然后他在“周奎”上面画了一个圈,从圈里拉出一条箭头,箭头指向一个空白的位置,在那个空白位置上打了三个重重的问号。三个问号。
钱丽说苏柔跟她提过,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纪委有眼线。周奎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被调查干部,时间点掐得比天气预报还准,没有内部消息做不到。林正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很久,手里的马克笔在指间慢慢转动。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老刘推门探了个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林书记,周奎的通讯记录分析出来了。近两年跟他频繁联系的人里面,有一个号码特别奇怪。这个号码只跟周奎联系,没有打过任何其他电话。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一分钟,像是在传简讯。号码注册地就在岚江本地,但——”老刘顿了一下,“没有实名。”
林正接过名单,目光落在那个号码上。他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
“查。从基站入手,把这个号码的活动轨迹全部拉出来。跟咱们内部所有人的活动轨迹做比对。”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正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前摊着赵德厚那封信和一张画满了箭头与问号的白板。窗外阳光正好,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