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从昨晚亮到现在,已经连续亮了十几个小时。灯管老化得厉害,每隔几秒钟就轻轻闪一下,发出一阵细微的、让人心烦的嗡嗡声。墙角有一个通风口,铁百叶上积着一层灰,被风吹得偶尔动一动,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气。
赵德厚坐在铁椅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椅子扶手凹槽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他一整天没喝过一口。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那个暗红色的痂在日光灯下看着发黑。身上的夹克昨天就被收走了,换了一件蓝灰色的棉质便服,没有皮带没有鞋带,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走一步就得提一下。这身衣服让他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或者说,像一个已经不再是赵局长的人。
林正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在盯着墙角那个通风口发呆。
林正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身后跟着女书记员小陈,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角落里坐下。小陈很年轻,看着跟他女儿差不多大。赵德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脸,但低了一半又抬起来了——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躲的。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背挺直了一些。
“赵德厚,想得怎么样了。”林正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搁在长桌上但没有打开,两只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
“我的律师什么时候能到。”赵德厚的语气还是硬的,但声音很干,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留置期间律师不能介入。这个问题你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林正说。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赵德厚把脸扭向一边看着墙。白墙上有条很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裙的位置,之前他没注意到。他盯着那条缝,心里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客厅也有一条裂缝,钱丽催了他好几次让他找人补,他一直忘。现在他想起那条裂缝,觉得特别重要。
“你知道周奎在哪儿吗。”林正忽然问。
赵德厚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没有转过头。
“他在隔壁审讯室。”林正自己回答了,“比你早到三个小时。进门之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全撂了。你想听听他说了什么吗。”
赵德厚没吭声,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
林正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推过去。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流水,上面用黄色荧光笔画出了三行。赵德厚瞟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两百万,三百万,还有一笔正准备转出去被截住的三百万。他家里的每一分活钱都在那几行荧光黄里。
“这是周奎交代的。”林正抽出第二份材料,是周奎的讯问笔录复印件,纸面上按着一个红色的指印,“他说他跟你说他在省纪委有朋友,其实没有。那份‘关于规划局有关问题核查情况的内部通报’是他让苏柔用电脑做的,公章是网上下载的模板P上去的,纸张在烟灰缸旁边放了半小时做旧。你花了五百万买的,就是两张打印纸加一个烟灰缸。”
赵德厚盯着那份笔录,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个干痂被他抿得裂开了,渗出一小颗血珠。他没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这是你做假供。”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正没有接他的话。他把第三份材料抽出来摆在他面前,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陈有福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但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起来跟温泉山庄里那个不怒自威的“陈老”判若两人。
“陈有福,六十三岁,原东风机械厂锅炉工,工厂倒闭后在公园里下棋混日子。周奎三年前在一个棋摊上找到他,说他长得像领导,问他愿不愿意挣点外快。之后他演过省扶贫办的副主任、省发改委的巡视员,加上昨晚的省纪委领导,一共演了六次。每次的劳务费四十到八十块不等。”
赵德厚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晚你给他的金条,他出门之后跟周奎在车里分赃。周奎拿了六根,他拿了四根。陈有福这辈子没见过金条,当场问周奎能不能折现。周奎说明天给你打到卡上。”林正的声音始终是平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你最后那点家底,在一个退休锅炉工眼里就是个折现的问题。”
赵德厚嘴角那颗血珠越渗越大,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便服的领口上,洇开一个暗红色的小点。他的手开始抖,膝盖上的布料被手指抓出了几道褶皱。
林正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次是钱丽的转账记录,三百万加三百二十万两笔,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咨询公司。
“你爱人那边也查清楚了。苏柔给她的所谓‘海外信托架构’从头到尾不存在,注册地在开曼的那家公司是苏柔花五百块在网上找中介办的,连注册资本都没实缴。你老婆转过去的六百二十万到账当天就被分流取现,苏柔分走一半,周奎分走一半。苏柔用她的那份在省城买了套公寓,首付刚刚交完。”林正把转账记录翻了一页,“换句话说,你老婆的六百二十万,变成了周奎抽屉里的现金和苏柔名下的一套房。”
“别说了。”赵德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正看着他,没有停。
“你前后给周奎转了五百万,你老婆给苏柔转了六百二十万,加上昨晚的十根金条折现大概五十多万——你们家一共被这两个人骗走了将近一千两百万。”他把文件夹里最后一份东西抽出来,是一沓照片,“这些是我们在周奎的住处搜出来的。”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赵德厚面前。每一张都是合影,周奎站在中间,旁边是不同的人,背景有的是会所包间,有的是餐厅大堂,有的是办公楼门口。赵德厚的目光落在第一张上,那个人他认识——邻市的前交通局长老马,前年因为受贿被判了十二年,开庭的时候上了新闻。第二张他也认识,是省里某厅的一个副厅长姓黄的,去年刚被双规。第三张他不认识,第四张也不认识,第五张……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手抖得照片哗哗响。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不认识,但每一个人的表情他都熟悉——那种矜持的、故作镇定又藏不住慌张的表情,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这些照片里的人,有的是局长有的是处长有的是科长,有的已经进去了有的还在外面。他们都在某一个时刻接到了周奎的电话,都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天的人脉,都心甘情愿地把钱打进了周奎的账户。
“周奎这个人生意做得很大。”林正说,“专挑正在被调查的公职人员下手。他的套路从三年前就没变过——先打听谁被纪委盯上了,然后主动找上门说有背景能摆平,收一笔活动费之后让苏柔做个假文件给你看,再让陈有福出场吃顿饭,让你以为上面有人罩着。等你放松了继续加码,榨干了换下一个。你在他的客户名单里排第六个,前面五个有三个已经入狱了,另外两个正在被调查。”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些照片上,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六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周奎跟苏柔还有陈有福三个人的合影,背景就是温泉山庄门口,那几串红灯笼在夜色里亮着。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就是昨天晚上,他到达山庄之前不到半小时拍的。周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文字只有三个字。
“又一条。”
赵德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下午他给周奎打电话的时候,周奎说了一句“见面说吧,有个事电话里不方便”。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不方便说的事,就是要带他去见一个四十块钱一天的退休锅炉工。他还想起来,他跟周奎在会所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周奎把那张“内部通报”递给他的时候,手很稳,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不是在观察他的反应——是在欣赏。像一个人在欣赏自己钓上来的鱼在甲板上蹦跶。
他又想起来,他曾经跟钱丽吵过一架,钱丽说周奎是骗子,他说钱丽不懂规矩。后来钱丽被苏柔骗了六百二十万回来哭着跟他说,他抱着那两张假通报得意洋洋地让钱丽别捣乱。他说“你被骗了是你的事,我这边已经搞定了。”
他搞定了什么。他搞定了四十块钱一天。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照片飘了一下翻了个面落在地上。小陈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赵德厚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当了二十多年官没干过一天体力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还戴着一个细细的金戒指。这双手曾经签过上百份项目审批单,每一份背后都有开发商送来的信封。现在这双手在发抖,抖得他控制不住。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涌上来一股东西。不是痰,是一种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林正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用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在赵德厚面前。
“先喝口水。”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审讯式的陈述,更像是对一个崩溃边缘的人说了一句最基本的人话。
赵德厚没有动那杯水。他的肩膀开始耸动,一开始幅度很小,后来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膝盖上,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两只手捂着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嚎叫。那声音不像哭,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他们说能摆平……他们都说能摆平……”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含混地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我当了这么多年局长……我谁都不信……我就信了他们……我信了姓周的……我连我老婆都不信了我信了他……”
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整个人在铁椅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倔强和硬撑在这一瞬间全部塌了。
小陈停下了打字的手,抬头看了林正一眼。林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着赵德厚哭。
审讯室里只剩下哭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赵德厚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发不出声了还在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打寒战。他想起自己在规划局的办公室里坐了几十年,想起经手的每一笔钱,想起每一个请他吃过饭的开发商,想起周奎坐在茶桌前慢条斯理泡茶的样子,想起温泉山庄那几串在夜雾里晃动的红灯笼。那灯笼是红的,他以为那是喜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喜庆,那是警示灯。
他终于哭完了。两只手从脸上移开,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细缝,眼眶里全是血丝。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嘴唇动了好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气声。
“林书记……”
“你说。”
“我现在配合……还来得及吗。”
林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他把桌上的材料一张一张收回到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赵德厚面前,把地上那张掉落的照片也捡起来放回去。
“来得及。”林正说,“来得及的前提是你把所有问题全部讲清楚。不是讲你想讲的,是讲你知道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能记多少说多少。”
赵德厚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那钱丽……”
“你爱人主动举报,在电话里提供了关键线索。我们会依法认定。”林正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过头来,“你女儿从美国打来过电话。她不知道你在留置,问你什么时候能接电话。等你交代完了,手续办妥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次通话。到时候你自己跟她说。”
赵德厚坐在铁椅上,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只是眼泪往外涌,顺着腮帮子流到下巴,滴在那件蓝灰色便服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摘掉了戒指的手,那枚细细的金戒指被办案人员收走了装在证物袋里,手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这双手他看了几十年,头一次觉得它们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