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反贪风暴小说  官场贪腐 

欲望筹码第 3 章

欲望筹码

金茂下午茶

钱丽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选的是岚江金茂大厦五十六层的云顶茶餐厅,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钱丽有个习惯,跟人谈事情一定要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好是能看见整个城市的那种。她总觉得,当你背后是万丈高空,对面的人就不敢跟你撒谎。

茶餐厅的领班认识她。规划局局长的夫人,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跟一群同样穿金戴银的太太们。她们在这里聊孩子出国、聊香港扫货、聊谁家老公又提了。那些谈话里从来不会直接提到钱,但每一个字都是钱。

钱丽今天没有约那些太太。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伯爵红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把苏柔的微信朋友圈又翻了一遍。

苏柔的朋友圈做得很精致——三天前在国贸三期参加法务论坛,五天前在深圳前海考察跨境金融项目,一周前跟某个钱丽没听说过的“知名企业家”合影。每一张照片都配着中英文双语文案,每一段话里至少有三个钱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看不懂就对了。钱丽心想。看得懂了说明不值钱。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岚江在她脚下摊开,密密麻麻的高楼像麻将牌一样码着。赵德厚这些年经手的那些地块,有不少就在这片楼里。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些暗的明的加起来——够他们花三辈子了。

前提是得花得出去。

电梯铃响了一声。钱丽转过头,看见苏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苏柔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极好,一看就是定制的。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不是奢侈品,是那种真正做事的人用的牌子——低调、扎实、看不出价格但你能感觉到贵。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

钱丽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自己的裙子。她今天穿的是香奈儿的套装,比苏柔那身贵了不止一倍,但站在苏柔面前,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钱姐,久等了。”苏柔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五分亲切五分职业。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过来,苏柔看都没看菜单,说了一句“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钱丽注意到,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简洁、果断、没有任何多余的客气。这种说话方式钱丽在另一个场合见过——有次赵德厚请一个上海来的投行总监吃饭,那人就是这么说话的。

“钱姐,您发给我的资料我大致看了一下。”苏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打开,“在正式谈方案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和赵局,目前最着急解决的是什么?”

钱丽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遍了,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我们家老赵这些年有一些……怎么说呢,灰色收入。”钱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结巴,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现在被人盯上了,我想把这些东西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挪到他出事也追不到的地方。”

苏柔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全英文的,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箭头。

“钱姐,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苏柔用手指点着第一张图表,“我给您画了一条线——第一步,成立海外架构;第二步,以咨询服务费的形式把资金合规出境;第三步,通过信托安排实现资产隔离。”

“信托?”钱丽凑近了一点。

“海外信托。”苏柔强调了一下“海外”两个字,“国内信托是摆设,海外信托是防火墙。您把钱放进去,法律上这笔钱就不再属于您和赵局了——但实际控制权还在您手里。除非您自己愿意,否则任何人都动不了。”

钱丽心里那块大石头往下落了一点。

“那……怎么把钱弄出去?”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苏柔翻到第二张图表,“您不能直接把钱打出去,那是找死。我们要做的是——让钱自己走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四个字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以您母亲的名义在开曼群岛注册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然后这家公司跟赵局经手的项目方签一份‘项目前期咨询服务合同’。合同金额对得上,服务内容写清楚,白纸黑字,税务上完全合规。然后呢——”苏柔往后靠了一下,“钱就以服务费的方式,干干净净地出去了。”

钱丽的眉毛皱起来了:“可是老赵经手的项目,都是政府项目,怎么会跟境外公司签咨询合同?”

“不需要跟政府签。”苏柔笑了,这次的弧度大了两分,“跟开发商签。赵局批的那几个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谁您比我清楚。他们不会不答应的。”

钱丽心里转了两圈。她想到那个姓刘的开发商,赵德厚给他批了三块地,见面的时候恨不得叫爸爸。让他配合签一份合同,应该不是问题。

“收费呢?”钱丽问。

“二十个点。”

“多少?”

“百分之二十。”苏柔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杯咖啡的价格,“一千万出去,收两百万。行业标准。”

钱丽咬了咬嘴唇。这个数比她预想的高。但她又想,人家干的是什么事?帮你把钱洗出去,帮你扛风险。这种事能便宜得了吗?

“而且,这是全包价。”苏柔补充道,“从公司注册、合同起草、资金路径设计到税务筹划,全部我来处理。您只需要配合签字。出了问题,我在前面。”

最后那四个字让钱丽的心彻底放下了。

“出了问题,我在前面。”

这才是她愿意掏钱的理由。花钱买安全,是世上最贵的买卖。

但也是最值的。

茶喝完,苏柔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

“钱姐,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钱丽警觉地抬起头。

“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苏柔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手上不止您一个客户。但我得跟您交个底——最近风声紧,跨境资金监管在收紧。我得到的消息是,最迟下个月,外管那边会有新政策出来,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钱丽的心又提起来了。她想起赵德厚昨晚回来时的脸色,想起林正这个名字在饭桌上出现的频率。

“那怎么办?”

“今天先走第一笔。”苏柔打开公文包,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空白信封,轻轻放在桌上,“不用太多,先走三百。算是探路。”

钱丽盯着那个棕黄色的信封,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三百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一套房子的首付。可对赵家来说,也就是一枚探路的棋子。

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苏柔说,“第一笔不要留痕迹。您把现金给我,我通过自己的渠道换汇出去。等这条路跑通了,后面再走正规的合同路径。”

钱丽没有再多问。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提着一只黑色的帆布包走进茶餐厅,把钱丽叫到洗手间门口,把包递给了她。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人注意到。

钱丽回到座位,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没有立刻给苏柔,而是又聊了二十分钟——关于孩子、关于澳洲的房产、关于瑞士银行的利率。这些都是闲话,但钱丽需要用这二十分钟来确认一件事:对面这个女人能不能信任。

答案是:能。

因为苏柔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只帆布包一眼。

一个对三百万现金无动于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做大事的人。钱丽判断苏柔是后者。

“那就这样吧,苏律师。”钱丽站起来,把帆布包轻轻推到苏柔脚边,“这三百你先拿着,跑通了告诉我。后面还有。”

苏柔弯下腰,把帆布包放进自己的公文箱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放一份普通的文件。

“钱姐放心,一周之内给您消息。”

两个女人在电梯口握了手。钱丽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涌起一阵许久没有过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很昂贵,但她觉得值。

比起赵德厚花五百万买一个虚无缥缈的“递话”,她这三百万花得明明白白。有合同、有架构、有专业的人在前面扛着。

她相信钱能摆平一切。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苏柔走进电梯,门合上,她一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五十六。

四十七。

三十八。

二十九。

她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温文尔雅的微笑,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笑——嘴角歪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轻蔑。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三秒钟,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那副精英律师的面孔。

苏柔走出金茂大厦的正门,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沿着路边走了一百米,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车门虚掩着。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周奎靠在座椅上,左手夹着一根没点完的烟,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见苏柔进来,他把手机锁屏,随手扔在一边。

“怎么样?”

苏柔把公文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周奎腿上一放。

“三百。”她说,“现金。第一笔。”

周奎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合上,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起疑?”

“起什么疑?”苏柔从车里的储物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自己的账。这种人最好骗了,她们只信自己信的东西。我告诉她钱能摆平一切,她就觉得我是知己。”

“赵德厚那边呢?”

“正在凑你的五百万。”苏柔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转头看着周奎,“你说这两口子,到最后谁能先反应过来?”

周奎弹了一下烟灰,看着窗外金茂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说,“他们也已经出不去了。”

苏柔没有反驳。

商务车发动,驶出小巷,汇入岚江市的车流里。车窗外是深秋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马路上,照得一切都像是镀了一层金。

钱丽如果这时候站在金茂大厦的顶层往下看,也许能看到这辆车。但她不会多看一眼——对钱丽来说,那只是蝼蚁般流动的车河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她不知道,她的三百万,正跟着那滴水一起,消失在这座城市午后的金光里。

苏柔靠在椅背上,把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踩在车里的地毯上。她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看了一眼,然后又锁上了。三百现金在脚边,她懒得数。这么多年的搭档,周奎不会少她一个子儿。

“赵德厚那边你盯紧点。”苏柔闭着眼睛说,“他老婆这条线我已经铺好了,后面会源源不断地送。你那边要是掉链子,咱俩都白忙活。”

“掉不了。”周奎说,“他们这种人,一旦开始往外掏钱,就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

周奎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远处市政府的白色办公楼,那栋楼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因为掏钱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在解决问题。”他说,“掏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解决问题。到最后,问题没解决,他们也会说服自己——是钱掏得还不够多。”

苏柔睁开眼,看了周奎一眼。这人干坏事的时候永远是一副看破红尘的表情,这是她最佩服他的一点。

“那你觉得,赵德厚这个案子,最后能掏多少?”

周奎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如果纪委那边真动了,他狗急跳墙,还能再掏一千万。如果纪委那边没动,他自己就跑了,咱们也就到此为止。”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在‘纪委要动’和‘还能摆平’之间,一直悬着。”周奎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悬着的人,最容易掏钱。”

商务车驶过一个路口,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金茂大厦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那座五十六层的高楼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际线上的一根针。

苏柔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钱丽发来的微信:

“苏律师,今天辛苦了。后面的事就拜托您了。老太太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随时可以签字。”

苏柔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周奎看。

周奎瞥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上来了。

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烟酒店门口,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去。店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见周奎进来,殷勤地迎上来叫了一声“奎哥”,然后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里,那只装着三百万现金的帆布包被倒出来,分成三堆,装进了三个不同颜色的塑料袋。一个小时后,这三个塑料袋将分别送到三个不同的地方,再通过三条不同的线路汇出去,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钱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第一笔“安全投资”,连国门都没摸到,就已经被分成了碎片。

从交出钱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别人的提款机。而她还坐在金茂大厦顶层喝着那杯早就冷掉的伯爵红茶,以为自己花三百万买了一个可靠的人。

她不知道,可靠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

车子重新开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了。周奎接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就挂了。

“谁?”苏柔问。

“赵德厚。”周奎把手机揣进口袋,“五百万凑齐了。约我明天见面。”

苏柔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涂之前没涂完的指甲油。那瓶指甲油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两个骗子沉默着,各自盘算着明天的收成。窗外,岚江市的夜晚正在降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游乐场。

赵德厚在某个写字楼的办公室里数钱。钱丽在某个别墅的客厅里看合同。他们都在等明天的到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安全”。

而周奎和苏柔,也在等明天。

明天,又有一条大鱼要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