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铁门关西门外新建的码头有一艘船正在装货。船不大,平底,吃水浅,适合在饮马河里航行。船上装的是铁铳和连弩的零件,用油纸裹了,木箱封好,要顺着饮马河往下游走,经过三个新开的埠头,一直运到凉州分号去。洪大锤站在码头上看着装货,手里捏着一根铁钎,钎尖在地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叨着箱子的数量和种类。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但手稳,眼也不花,每一箱货都要亲自验过才放行。
码头上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手里举着一根草茎,跑到洪大锤面前仰着头喊:“洪爷爷,我爹说今天带我去跑马场看巴图师傅教骑射,你去不去?”男孩是巴雅尔的儿子,汉话蛮语混着说,跑起来两条小腿飞快,草鞋底子啪嗒啪嗒打在青石板上。洪大锤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今天要验货,走不开。你跟你爹去,回来给爷爷讲讲巴图师傅今天教了什么新刀法。”男孩应了一声,又啪嗒啪嗒跑远了。
铁门关的人口比十年前翻了五倍,城墙又往外扩了两回,新开的南门和西门之间修了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叫“北境大道”,路两侧商铺林立,从铁器行到布庄到粮栈到药铺,一家挨着一家。北境大道的尽头是北境军府的大校场,五万北境军每年秋天在这里会操,各镇的优胜者能在校场中央的石碑上刻下名字。石碑已经刻满了三面,第四面也快满了。
陈锋站在王府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凉州分号送来的季度报表。凉州去年一年产铁铳两千杆、连弩五千把,供应北境五镇还富余出两千把,卖到了南边的几个行省。叶清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递到他面前:“喝了。你昨天咳了半夜,军医说受了风寒。”陈锋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叶清雪看了他一眼,把空碗收走,转身回屋的时候肚子微微隆起——她怀孕四个月了,军医说脉象很稳,明年开春前后生产。
朱厚照从校场回来,满头大汗。他今年三十二岁,肩膀宽厚,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下巴上的胡茬每天早上刮,到了傍晚就冒出青色的茬。他现在是北境军第一镇的主将,领着一万精兵驻在铁门关北面的黑松坡大营,平时在铁门关和黑松坡之间来回跑,半个月回来一次。他进了院子,看见陈锋坐在槐树下看文书,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去洗了把脸,然后一屁股坐在陈锋对面。
“北边草原上又起了旱灾,三个小部落往南迁,已经过了大青山南麓,快到铁门关北境了。”朱厚照拿袖子擦着脸,“我让兀赤去看了看,他说那三个部落加起来不到两千人,牛羊折了大半,能撑到铁门关就算不错。收不收?”
“收。按老规矩,先编民户,再分草场。牛羊不够从军府畜栏里拨一批,让他们先把冬天撑过去。”
朱厚照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桦树皮。他现在也养成了用桦树皮记事的习惯,随身带着炭笔,有什么事就往上写。他把桦树皮翻到背面,看了看:“海瑞的学堂今年又收了三百个学生,有一半是归附部落的孩子。他说校舍不够用,想在城西再盖两间教室,问军府拨不拨钱。”
“拨。学堂的钱不省。”
“还有一件事,”朱厚照把桦树皮收起来,看着陈锋,“韩山河要退休了。”
陈锋拿着文书的手停了一下。
韩山河今年五十多了,鬓角全白,左胳膊的老伤这些年越来越严重,阴天下雨的时候抬都抬不起来。他去年就跟陈锋提过一嘴,说等把新兵练出来就退,陈锋没接话。现在朱厚照又提起来,陈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自己跟你说的?”
“昨天在黑松坡大营,他带着新兵练完巷战,坐在地上歇了半天才站起来。他说他老了,跑不动了,巷战的木架子爬上去得歇两回。他不想占着副帅的位子拖累北境军,想退下来,去海瑞的学堂教孩子们练基本功。”
陈锋把文书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韩山河正从街口走过来,左胳膊吊着,走得不快,但腰杆还挺着。他看见陈锋站在门口,远远地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王爷,末将来交差。新兵营这期结业了,甲等十二人,乙等四十七人,丙等……有几个实在跟不上,末将让他们转去辎重营了。”韩山河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来,“名册在此。”
陈锋接过名册,没有翻,看着韩山河。韩山河比十年前矮了一点,背也有点弯了,但眼睛里那股精气神还在。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根布带系着,布带磨得发白,是多年前铁门关守城时用的那种旧绷带的颜色。
“你要退休?”
韩山河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朱厚照那小子跟您说了。是,末将想退了。末将跟了王爷十五年,从铁门关那夜开始,打了多少仗自己都数不清了。末将这条胳膊不行了,阴天下雨疼得整宿睡不着。但末将还想干点事,去海瑞的学堂教孩子们练基本功。不用刀不用枪,就跑跑步、练练队列、教教他们怎么站怎么蹲怎么听口令。这些不用胳膊,用嘴就行。”
陈锋看着韩山河,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退休金按副帅的标准发,每个月到军府领。学堂的差事你跟海瑞商量,他那边缺人你就去,不缺人你就歇着。你家的院子前年刚翻修过,有什么缺的跟军需处说。还有——”
“王爷,”韩山河打断他,“末将退是退了,但北境军有事,您一声令下,末将还能跑得动。”
陈锋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山河右拳在左胸口敲了三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但走得稳。
当天晚上,陈锋在王府院子里摆了一桌饭,把韩山河、朱厚照、兀赤、巴图、洪大锤、刘文敬、海瑞都叫来。菜是叶清雪做的,一桌子家常菜,羊肉、鸡蛋、白菜、萝卜,还有一锅羊杂汤。韩山河坐在陈锋右手边,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右胳膊也不太行,叶清雪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十五年了。”韩山河端着汤碗,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末将第一次见王爷,是在铁门关城墙上。那天夜里蛮子攻城,赵平那个王八蛋说要投降,王爷一刀把他脑袋砍了。末将当时就想,这个王爷跟以前那个不一样。后来打了黑石部落、铁蹄部、赫连赤那、赫连铎,又跟赵破虏干了一仗,又去了帝京。末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像做梦一样。”
兀赤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觉得像做梦。十五年前我在草原上跑商队,被部落贵族呼来喝去,儿子病了没钱买药。现在我是北境军的外交总管,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家里养着三个孩子,一个学打铁,一个学骑马,还有一个在学堂念书,先生说他聪明,以后能当文书。”
巴图端着酒碗站起来,朝着陈锋举了举:“王爷,我阿爸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去世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派我带着半块玉璧来铁门关找您。白羊部现在有草场、有牛羊、有学堂,孩子们不用再拿刀了,拿锄头和笔杆子就行。”
陈锋端起酒碗和巴图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满院子的人——韩山河的白发,兀赤脸上的皱纹,巴图左肩上那道旧疤,洪大锤脖子上的皮背心,刘文敬鬓角的霜色,海瑞驼下去的背,朱厚照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十五年了,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来到铁门关,跟着他打了一仗又一仗,把一个边关小城变成了北境的心脏。他们老了,他也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老了,树干上多了好几道疤,那是历年挂灯时钉钉子留下的痕迹。
“韩山河。”陈锋开口了。
韩山河放下汤碗,看着他。
“你退休了,但有件事你跑不掉。明年开春,叶清雪生孩子,你得来给孩子当干爷爷。”
韩山河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和十五年前一样,又粗又响,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他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湿了,赶紧拿袖子去擦,嘴里骂了一句——“这汤太烫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声从王府院子里传出去,传到街上,传到归义门,传到城墙上。城墙上那面黑底陈字旗在夜风里猎猎响,旗杆上的布条已经数不清了,每一条都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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