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的北城门楼子上挂了一排灯笼,从垛口一直垂到城门洞两侧,红纸糊的,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灯笼是城里百姓自发挂的——有卖豆腐的老王头,有西街铁匠铺隔壁开杂货铺的刘婶,还有俘虏营那些归附蛮族的女人们,在兀赤媳妇带领下剪了一堆红纸,糊了十几盏歪歪扭扭的灯笼。城门两侧的墙根下蹲着十几个辅兵,一人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边喝边往北边官道上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一个眼尖的辅兵先看见了远处扬起的黄尘。他撂下碗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
陈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上的甲还没换,血渍干成了黑褐色的硬壳,贴在甲片缝隙里,走路时簌簌往下掉渣。刀插在鞘里,刀柄上缠着的那圈破布已经松了,在风里飘成一根布条。他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上长满胡茬,眼眶凹下去两个深坑。但那双眼睛还是清的,远远看见城墙上挂的灯笼,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韩山河带着留守的弟兄们在城门口列了队。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就一百多个兵,盔甲擦得锃亮,刀柄朝外,站得笔挺。陈锋的马走到城门口时,韩山河右拳在左胸口敲了三下,他身后一百多人同时敲,闷响连成一片。陈锋在马上微微点头,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被旁边的兀赤一把扶住。他没说什么,站稳了,往城里走。
城里街上站满了人。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没人往前涌,也没人跪拜,就那么站着看。有个老汉端着一碗水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锋面前递上去。陈锋接过来喝了,把碗还给老汉,继续往前走。后面巴雅尔带着铁匠铺的十几个学徒站在街角,每人手里举着一根铁条——那是铁三锤留下的老规矩,铁匠铺迎接出征归来的人不献花不献酒,献一根铁条,意思是“炉火没灭,家伙什还在等你”。陈锋看见那些铁条,脚步停了一下,朝巴雅尔点了点头。
朱厚照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但他不让抬进医帐。他在城门口就撑着担架坐起来,非要自己走。韩山河给他找了根木头拐杖,他拄着一瘸一拐地进了城,左腿上的夹板还没拆,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但他没让人扶。街边的百姓有人认出他,小声说“那是皇上”,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什么皇上,北境军的人,朱厚照”。朱厚照听见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陈锋在王府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堆着一摞文书——刘文敬从帝京送来的,叶清雪从商路上捎回来的,海瑞亲笔写的贺信,还有兀赤整理的各归附部落首领请求进关觐见的名单。他翻了翻,没细看,把最上面那封海瑞的信挑出来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写得很平实,不像官场文章。海瑞说帝京一切都好,新皇亲政以来推行清丈田亩、整顿盐铁,朝野气象为之一新。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刘文敬大人让下官附笔,说他欠王爷的那坛汾酒,今年秋天托叶家商队送到铁门关。酒在路上,人也在路上。”
陈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把铁钳还在,钳嘴上夹着那块没打完的铁片,两年多了,没生锈——洪大锤每个月都拿出来擦一遍油。他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铁门关的夏天夜里不冷,风是软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白花,香气被风送到院墙外面。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校场上传来新兵练刀的声音——韩山河白天送回来一批新归附的蛮族青壮,编入北境军,今晚是第一天夜训,口令声和劈砍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兀赤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桦树皮,走到陈锋面前递过去。陈锋接过一看,上面写满了蛮语,是赫连铎死后草原上各部落的动向——有的部落派人来铁门关送马送羊,表示归附;有的部落往更北的地方迁了,不肯归附;还有几个小部落自己打了起来,争夺赫连铎留下的草场。
“北边的事,暂时不用管。”陈锋把桦树皮还给兀赤,“让他们自己闹。闹累了,就知道该找谁了。”
“那青狼部新首领的事呢?察哈尔的儿子派人来问了好几回,说想跟北境签盟约。”
“让他来。签完盟约就把他爹的旧部还给他。但有一个条件——青狼部的骑兵每年秋天要到铁门关来跟着北境军一起操练,为期一个月。练得好,草场给他扩。练不好,缩。”
兀赤记下来,转身要走,陈锋叫住他:“你那个部落——铁蹄部的旧地,我给你划了一片草场。就在饮马河上游,和黑石部落的旧地挨着。你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明年开春可以迁过去。愿意放牧就放牧,愿意留在铁门关打铁也行。你自己定。”
兀赤站住了。他背对着陈锋,手里那块桦树皮攥得紧紧的。站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王爷,我在草原上跑了七八年商队,给十几个部落当过通译,没人给过我一寸草场。我爹是铁蹄部的马奴,我爷爷也是,我祖上三代连一顶自己的帐篷都没有。您给我划草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干活。”
兀赤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锋去了校场。巴图正拄着一根桦木棍在场边看新兵训练。他的左肩伤还没好利索,胳膊吊在胸前,但精神头很好。他看见陈锋,笑了一下:“王爷,我阿爸来信了。他说他老了,今年秋天想把族长的位子传给我。但他说白羊部的族长由王爷定,不是由他定。所以让我来问您。”
“你阿爸是个明白人。”陈锋看着校场上正在练刀的蛮族新兵,“你想不想当族长?”
“想。但我想先当两年北境军校尉。跟着王爷打仗比当族长有意思。”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巴图把这话当成默认,咧嘴笑了。
校场另一边,洪大锤正蹲在一排新出炉的铁铳前面挨个检查。他的皮围裙换了新的,但脖子上挂的还是铁三锤那条旧围裙改成的皮背心,上面全是烧焦的洞和铁渣烫出的疤。他看见陈锋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爷,这批铳比上批轻了两斤,铳管加厚了一分。打了两箱火药试过,没炸膛。叶家送来的新铁料比原来的好,杂质少,锻起来顺手。”
“铁师傅那条围裙穿了多少年了?”
洪大锤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皮背心,用手摩挲了一下上面那些焦洞:“这是铁师傅留给我的。他走那年围裙还是整的,现在背心都快烂了。不过烂了也穿着,穿着踏实。”
陈锋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看新兵练刀,看铁铳队练装填,看连弩手练轮换阵型。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离开校场,往北门城楼走去。城楼上风大,旗杆上那十几条写满名字的布条被风吹得鼓起来,每一条都绷得笔直。陈锋站在垛口后面,把手掌按在石砖上。石砖被太阳晒得温热,掌心里能感觉到石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城墙下面,铁门关的街巷里升起一道又一道炊烟,被风扯成斜的,一缕一缕往南飘。
他收回手,下了城楼,往王府走去。路过铁匠铺的时候,炉火正旺,叮当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和街上的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他推开王府的门,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白花,花瓣被踩进泥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他走进书房,把地图重新铺开。赫连铎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北边草原上空的虚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归附部落的名字,用炭笔标在地图上。南边帝京的方向,原本画着一个叉的地方,现在写着两个字——“亲政”。
他的目光从北往南移动,最后落在铁门关三个字上。他在铁门关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很大,把饮马河、大青山余脉、黑松坡、野狼沟全包了进去。然后他把炭笔搁在桌上,推开窗。窗外是铁门关的夏天,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草和铁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靠着窗框,把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饼从怀里摸出来,咬了一口。饼还是那么硬,硌牙。他嚼着饼,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那面黑底陈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旗杆上的布条一条一条飘起来,像一排沉默的卫兵,守着北境的天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