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锤站在老洪铁铺的锻炉前面,光着膀子,腰间系着那条烧了无数个洞的皮围裙。炉火把他的脸膛映得通红,花白的眉毛上挂着汗珠,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
“风箱!拉满!”
两个辅兵咬着牙把风箱推到最大,炉膛里的火呼地一下从橘红变成了青白。铁三锤眯着眼盯着火色,右手握着铁钳,钳嘴上夹着一块烧得透亮的精铁。他在等那个颜色——不是通红,不是橘黄,是那种介于白和金之间的焰色。这个颜色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几息,错过了就得重来。
“就是现在!”
他猛地把铁块从炉膛里抽出来,转身两步走到铁砧前,左手抄起大锤。铁块落在砧板上溅起一蓬火星,他的锤子跟着就下来了。
铛!
第一锤砸在铁块正中,火星像炸开的烟花往四处迸。
铛!
第二锤砸在同一个位置,铁块凹下去一个指节深的印子。
铛!
第三锤落下的时候,铁块已经不再是铁块了——它被砸成了一张微微弯曲的薄片,边缘齐整,弧度均匀,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一样。
洪大锤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打了一辈子铁,把一块铁料打成薄片,至少要十几锤,还得反复回炉。眼前这位老师傅三锤定形,连回炉都不用,铁料在他手里听话得像一团湿泥。
“别愣着!”铁三锤头也不回,“模具!快!”
洪大锤手忙脚乱地把准备好的模具递上去。铁三锤把铁片扣进模具,一锤定音,然后夹起来往旁边的盐水桶里一扔——“刺啦”一声,一股白汽腾起来,带出一股铁锈和盐混合的腥味。
他这才直起腰,用胳膊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桶里捞出冷却的零件,对着烛光看了看。
那是一个连弩扳机的半成品。卡榫的弧度、齿口的间距、簧片的厚度,每一个细节都和他从图纸上看到的分毫不差。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咧嘴笑了——一口黄牙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这一个成了。”他把零件放在桌上,和另外几个已经做好的部件摆在一起,“箭匣托板、勾牙、扳机、弩臂连接件……还差最后两个,凑齐了就能装第一把样品。”
洪大锤凑过来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勾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嘴里啧啧出声:“老师傅,这玩意儿做出来,真能十矢连发?”
“能不能你到时候自己看。”铁三锤把皮围裙往上提了提,“下一个零件——弩臂压条。老洪,你来掌锤,我教你。”
“我?我哪行——”
“让你掌你就掌。打坏了算我的,打好了算你的。”
洪大锤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激动。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学一手真本事,可惜窝在铁门关这种边陲小城,连个像样的师傅都没拜过。现在铁王谷的大师要手把手教他,这份恩情,比给他一座金山还重。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锤柄。
铁匠铺外面,夜已经深了,但整条铁匠街都没睡。三家铺子的锻炉全在烧,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从王府调来的辅兵在铺子间跑来跑去,有人搬铁料,有人拉风箱,有人往淬火池里添盐水。墙根下蹲着几个刚换下来的辅兵,一人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这是叶清雪派人送来的夜宵,米粥里加了羊肉末,烫嘴,但暖身子。
其中有个辅兵叫王大壮,今年十九,家里是猎户,从小跟着他爹在山里下套子打狼,臂力比常人大出一截。他被分来拉风箱,拉了整整两个时辰,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但他舍不得歇。他不是为了那碗羊肉粥,他是为了多看几眼铁师傅打铁。
“大壮,你看傻了?”旁边一个辅兵用胳膊肘捅他。
“你懂什么。”王大壮眼睛没离开铁匠铺的方向,“铁师傅刚才那三锤,我这辈子能学会一锤就值了。”
“那你不如求王爷收你当徒弟。”
“别胡说,我哪有那个命。”
王大壮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了一下。他把空碗放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走回风箱旁边,拉得比刚才更卖力了。
第二天下午,陈锋来了。
他刚从校场上下来,身上的黑衣还带着汗味。他在校场上盯着步军练了一上午的弩机装填,嗓子吼得有点哑。韩山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壶凉茶,随时准备递过去。
铁三锤已经在铺子门口等着了。他一夜没睡,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精神亢奋得像个刚喝了一坛好酒的老酒鬼。他双手捧着一把弩,恭恭敬敬地举到陈锋面前。
“主公,幸不辱命。五天,二十把样品,全部在这儿了。”
陈锋接过那把弩。
入手比预想的要沉。弩身是百炼钢打的,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哑光——那是淬火时火候恰到好处才会出现的颜色。弩臂用铁片和牛筋复合压制,弹力十足。箭匣是整块铁料掏出来的,里面的卡槽一道道排列得整整齐齐,用手一推滑道,顺滑如油。
他端起弩,拉开保险,扣了一下扳机。机括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弩弦猛地一弹,带起一股细风。
好弩。
“试过吗?”
“往箭匣里装过十支短矢,在铺子后院里对着木桩试了三轮。”铁三锤说到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主公,三十支箭,全部打穿了三寸厚的松木板,钉在后面那面土墙上,拔都拔不下来。”
陈锋嘴角动了一下。三寸厚的松木板,穿透力已经超过普通弩箭的射程上限了。诸葛连弩的威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走。去校场。”
校场上,韩山河清出了一块专门的试射区,前面摆了十排木靶,靶心用炭笔画了圈。听说王爷要试新武器,正在训练的步军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被各自的百夫长吼了两嗓子才缩回去。
陈锋站在五十步线后面,端弩,瞄准,扣扳机。
第一支短矢钉在第一排木靶上,正中靶心,箭头扎进去两寸深,靶板后面裂出了一圈蛛网纹。
他没有停顿,连续扣动扳机。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十支短矢在不到十息之内全部射出。校场上只听见一连串的“咻咻咻”,然后是箭头扎进木板的闷响。
十支全中靶心,最远的那支扎在第十排木靶上,入木寸许。
校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
“这他娘的还是弩?”韩山河第一个喊出声,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弩没有一千把也有八百把,从来没见过能连射十箭还能穿透十排靶的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士兵端着一把连弩,就相当于十个弓箭手同时放箭。
“五十步穿透十靶,七十步能穿皮甲,百步之内有杀伤力。”陈锋把弩放下,声音平静,但韩山河注意到他握着弩臂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王爷在压着激动。
“铁师傅。”陈锋转过头。
铁三锤上前一步:“在。”
“这二十把样品,全部列装给步军的弩手。另外,我给你一个任务:在赵破虏那三万大军断粮之前,我要再看到八十把。凑够一百。”
铁三锤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模具已经有了,洪大锤那几个人的手艺也勉强能用了,锻炉不熄,人手两班倒,八十把连弩的零件赶一赶应该能出来。但有一个麻烦。
“主公,精铁不够了。叶家运来的第一批铁料已经用光了。”
陈锋转头看向韩山河。
“叶家的第二批铁料什么时候到?”
韩山河摇了摇头:“叶清雪说最早还要五天。商队从南边来,路上要过关卡,急不得。”
五天。陈锋在心里默算。赵破虏那三万人已经断粮两天了,撑不到五天。如果赵破虏在断粮之前狗急跳墙,他手里只有一百玄甲精骑和两千还没练出来的步军,加上二十把连弩,对付三万正规军还是太吃力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白羊部的阿骨打派信使送来密报——蛮族大汗赫连铎的三万王庭亲卫已经拔营南下了。一人双马,日行三百里,往铁门关方向来。阿骨打问他要不要联盟。
草原上的秃鹫闻到了血腥味,正在往这边聚。
陈锋站在校场边上,把眼前的牌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赵破虏的三万人在城外,饿了两天,已经开始不稳。赫连铎的三万人在路上,最多再有七八天就到。铁门关城里只有两千步军和一百玄甲精骑,连弩只有二十把。
牌面不好看。但不是不能打。
“走。”
“去哪?”
“找叶清雪。”
叶清雪坐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她看见陈锋带着韩山河从校场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认识这种走路的方式——在帝京,那些真正有底牌的人都是这么走路的。
“王爷稀客。”她放下账册,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嘴角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陈锋没有客套,进门就开门见山。
“叶姑娘,第二批铁料还能提前多久?”
“最快四天。”叶清雪说,“我已经让商队改了路线,绕过了两个关卡,但再快也快不过马腿。”
“铁料先放一放。我现在需要另一批货——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一硝二磺三炭,研成粉末分开装运,用油纸封好。这些东西能不能搞到?”
叶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读过书,知道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是什么。那是炼丹方士的玩意儿,会冒烟,会喷火,有时候还会炸。她不认为陈锋这个时候还有闲心炼丹。
“能搞到,但需要时间。这些物料都要从内地调,北境本地不出产。”
“最快多久?”
“十天。”
“太慢了。”陈锋摇头,“五天之内,第一批必须到。”
叶清雪沉默了几息。她在帝京跟无数人谈过生意,从来都是别人让步,叶家不让。但面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是在商量,是在下通知。
“五天可以。”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味,“但有一个条件。”
“说。”
“叶家在北境的商税,从两成降到一成。”
“一成五。”陈锋说。
“成交。”叶清雪干脆利落,“我不问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也不问为什么急。但有句丑话说在前面——这批货是叶家冒了风险运来的,如果出了事,叶家不担任何责任。”
“不用你们担。货到了就行。”
陈锋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姑娘,北境的天要变了。你在北境多久?”
叶清雪一怔:“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想活命的话,这几天别出城。城里有城墙,城外什么都没有。”
他撂下这句话就下了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声闷响。
叶清雪在二楼窗边站了很久。窗外,铁门关的城墙垛口上插着一面面褪了色的旌旗,在朔风里噼啪作响。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不是怕,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勾了起来,那东西痒痒的,让人有点发慌。
她重新坐下来,翻开账册,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第二批铁料,加急,三日到。”
“硝石硫磺木炭,按方配货,五日内备齐。”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墨迹慢慢变干,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陈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回答了她,风里带着铁匠街传来的叮当锤声,还有校场上士兵训练的喊杀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顺着城墙往上爬,爬过垛口,一直飘到北边那片灰蒙蒙的草原上。
草原上,兀赤正蹲在一丛枯草后面,眯着眼往北看。他身后趴着两个同样扮成牧民的探子,一人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啃得小心翼翼,生怕掉渣引来注意。
“兀赤哥,咱们趴了两天了,铁蹄部连个鬼影都没动。”一个探子低声抱怨。
“不动就是最大的动静。”兀赤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乌力罕那个人,自大是自大,但不是傻子。他明知道黑石部落被灭了还不跑,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等人。等的人到了,他的腿就硬了。”
“你是说……青狼部?”
“嘘。”兀赤忽然压低了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北边的地平线。
一队骑兵正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不是铁蹄部的人——铁蹄部的兵骑的是黄骠马,这队人骑的是灰马。灰马是青狼部的标志。
兀赤数了数,脸色慢慢变了。
青狼部来的人不是使者。使者最多十几个,而眼前这队骑兵从地平线上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粗略一数已经有上千人,后面还跟着辎重车队和羊群。
青狼部不是来谈联盟的。青狼部是直接搬过来了。
兀赤慢慢往后退,退到枯草丛后面,翻身上了藏在沟里的马。
“你们两个继续盯着。我回铁门关。”
“现在?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也得走。”兀赤一抖缰绳,“今晚不走,明天铁蹄部和青狼部合了兵,三千人堵在路上,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伏在马背上,马蹄踏着碎石和枯草,往南飞奔而去。
身后的地平线上,铁蹄部的营地方向亮起了连片的篝火,篝火的光映在兀赤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在草地上飞掠而过,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铁门关城外,赵破虏的中军帐里也亮着灯。
赵破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副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了几个圈。一个圈是铁门关,一个圈是杏花沟,还有一个更大的圈画在铁门关北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白羊部”。
“白羊部的阿骨打是只老狐狸。”孙彪站在他身后,粗声粗气地说,“咱们派去的使者连他的帐都没进就被赶出来了。他说白羊部不掺和汉人之间的争斗。”
“他当然不掺和。”赵破虏用食指敲了敲地图上白羊部的位置,“他在看风向。陈锋灭黑石、屠铁蹄,打得草原上人人自危,这只老狐狸当然要缩着脖子看。但他缩得越紧,就说明他越怕陈锋坐大。怕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将军的意思是再派一次使者?”
“不用派使者。派人直接在草原上散消息——就说陈锋已经知道了白羊部向蛮族王庭通风报信的事,灭了铁蹄部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白羊部。阿骨打怕被灭,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坐不住。他想自保,就只能来求我们。”
孙彪眼睛一亮:“妙!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
“报——!”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得说不成句:“将……将军,蛮族大汗赫连铎的三万王庭亲卫已经过了大青山!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往铁门关方向来了!最快五六天就到!”
赵破虏腾地站了起来。
羊皮地图被他猛地一带,从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正好盖住了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画的圈。
铁门关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