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绥岁

靳綮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把什么东西关进了抽屉。

  “……不看了。”他说，声音里那层恼火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坚决。

  殷蔚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不看也好。”坦桑石蓝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淡的光，像冬日湖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

  他重新靠回沙发边缘，两条长腿在地毯上伸展开，卫衣帽子被他重新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线。

  殷蔚余光扫到他指尖落下的位置。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靳綮绥已经把手机举了起来。

  “蔚蔚。”他喊了一声。

  殷蔚下意识抬起脸。

  咔嚓。

  靳綮绥按快门的速度快得像偷拍。

  殷蔚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表情，侧脸就被框进了取景框里。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她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墨黑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坦桑石蓝的眼睛正对着镜头方向微微偏转，像一尊被误入镜头的瓷器。

  靳綮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编辑了什么、选了图片、点击发布，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快得殷蔚甚至没看清他打的那行字。

  “你发了什么。”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靳綮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他的账号“绥岁”刚刚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一张她的侧脸照。

  午后阳光、冷白皮肤、墨黑长发、坦桑石蓝的眼睛。

  画面右下角还露着他自己的半只手，拇指和食指微微张开，像是刚松开什么——握着她手指的姿势。

  配文只有五个字：“终于……等到了。”

  殷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你故意的。”

  靳綮绥没有否认。

  “你不是说她在钓我吗。”他甚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把手机收回去，下巴微抬，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那我也钓一钓。”

  殷蔚看了他两秒，坦桑石蓝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你拿我当饵。”然后她收回视线，指尖按在书页边缘，不轻不重地翻了过去。

  “怎么可能？蔚蔚。”靳綮绥的声音忽然急起来，连卫衣帽子底下那双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我不是拿你当饵——”

  他顿住了，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耳根又开始泛红，从耳廓边缘一路烧向脖颈，午后的光线里那层薄红无所遁形。

  “我是……我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的声音低下去，闷在卫衣领口里，“你是我先找到的。”

  殷蔚的指尖顿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客厅里安静了三秒，只有殷煦祈的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蚕。

  “……先找到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措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靳綮绥把脸往沙发扶手上一埋，声音闷在织物里，含含糊糊的，“六年前你走得太快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次——”

  他停了一下。

  沙发扶手上露出半截通红的耳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闷在织物里，声音被压得又低又软，“是我先找到你的。”

  殷蔚看着他那截红透了的耳廓，沉默了片刻。

  “你发都发了。”她说，声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夸你？”

  靳綮绥从扶手上抬起半张脸，露出半边眉骨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得逞后的狡黠。“那你夸我一句。”

  “想得美。”

  殷蔚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纸张的沙沙声在客厅里散开来，像一片枯叶贴着地砖轻轻滑过。

  而论坛此刻已经翻了天。

  【一颗柠檬精：？？？等等，靳部长你被盗号了？？？】

  【熬夜会秃头：这张侧脸……是那天奥瑞索广场那个学妹吧！冷白皮蓝眼睛，绝对是她没跑了！】

  【与世无争🐳：你们有没有注意右下角那个手……靳部长的手指搭在人家手上的姿势，老天爷，这占有欲隔着屏幕都糊我脸上了。】

  【理性分析员：@吃瓜第一线 你不是刚@了一堆人去看齐梦霏吗？这照片一出，谁还看什么果茶鹦鹉啊】

  【吃瓜第一线：草，我手机差点摔了。靳哥你什么时候谈的？！！！这也太突然了，前几天不还在奥瑞索广场刚偶遇吗？？】

  【讲个笑话我是来念书的：楼上，那是偶遇？那明明是老友重逢好吧。有人扒出来了，殷家的大小姐，六年前搬出殷家老宅之后就没再露过面，难怪没人认识】

  【你快递又没了：等等，快递……算了不说了，我已经放弃找快递了。但这妹妹的脸我能看一整天，求靳哥多拍点】

  【论坛守夜人：等等等等，先别花痴，你们仔细看配文——“终于……等到了”。这是什么意思？是“终于等到你了”还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天”？靳哥你话说清楚啊！！！】

  【吃瓜第一线：我替我靳哥翻译一下：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唱）】

  【熬夜冠军选手：楼上你住嘴，我脑子里已经有旋律了】

  直到——

  【万叶屹晴幄：@绥岁 把你的脏手从我妹手上撒开】

  这个评论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里，整栋论坛楼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轰然炸开。

  【熬夜冠军选手：？？？贺部长？？？那个贺屹霄？？？他居然会在论坛上发言？？？】

  【与世无争🐳：等等，“我妹”？贺屹霄管殷蔚叫“我妹”？亲的？表妹？堂妹？？】

  【一颗柠檬精：草，贺部长那张从来不回帖的冰山脸，居然为了殷蔚破了戒。这妹妹的背景也太硬了吧——靳綮绥护着，贺屹霄也护着。】

  这条评论明晃晃地挂在“绥岁”那条动态底下，像一把刀插在案板上，刀刃还泛着寒光。

  殷蔚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的时候，靳綮绥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装死。

  自从他看见贺屹霄那条评论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往她身上一倒，脑袋蹭着她的锁骨，闷闷地发出一声含混的长叹。

  “……他骂我脏。”靳綮绥的声音从她毛衣里传出来，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猫。

  殷蔚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毛茸茸的发顶翘着几撮呆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浅棕色。

  他没有抬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方才那副发帖时的嚣张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那是让你把手拿开。”殷蔚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倒好，直接往我身上拱。”

  “那我怎么办。”靳綮绥闷在她毛衣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他都骂我脏了，我不得坐实了。”

  帖子底下还在疯涨，贺屹霄那条评论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激起的浪花足够淹没整个论坛首页。

  可紧接着——

  齐梦霏也发了声。

  【梦夕霏：哇，这张照片里的女孩子好好看呀，皮肤好白，眼睛的颜色也好特别，好羡慕这样的长相。我大概这辈子都长不成这样吧，不过能远远看看也觉得好幸福呢(´▽`)】

  语气柔软得像刚打发的奶油，叠词用得恰到好处，结尾那个颜文字更是精准地透出一种天真无害的自嘲。

  底下的回复纷纷安慰起来——

  【霏霏及时雨：你也很可爱呀！圆圆的脸多讨喜！那种冷白皮蓝眼睛的是艺术品，你是让人想抱回家的暖手宝！】

  【熬夜冠军选手：楼上你……算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一颗柠檬精：等等，齐梦霏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帖子跟殷蔚有关系吗？她跑来夸一句是什么意思？】

  【理性分析员：夸人也要挑场合吧……人家靳綮绥刚发了女朋友（？）照片，你上来就说自己长不成那样，这不是明摆着——】

  后面的话没打完，但评论区已经领会了。

  论坛刷新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像一锅被搅动到沸腾的水，气泡从锅底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炸开，溅出更多滚烫的水珠。

  【熬夜冠军选手：明摆着什么你倒是说完啊！急死我了！】

  【一颗柠檬精：明摆着在对比呗。人家发照片，她来一句“好羡慕长得好看的人我大概这辈子都长不成这样吧”，这话放在什么时候说不好，非得挑人家女朋友照片底下说？】

  【与世无争🐳：你们别说得那么难听，人家小姑娘可能就是单纯感慨一下。自卑的人看到好看的难免会有点落差嘛……虽然这时间点确实有点微妙。】

  【霏霏及时雨：楼上那个“一颗柠檬精”你是不是有病？人家霏霏就夸了一句也要被你解读成这样？承认别人漂亮很难吗？霏霏也是在夸殷蔚好看啊！你们怎么回事！】

  殷蔚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的手机早就被靳綮绥顺手捞走了，此刻扣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面，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熄灭的砖。

  【气运波动：外部关注度持续上升。已回收1.53%，共收回1.56%。】

  脑海里白鵺的声音清泠泠地响起来，像一滴冰水落进滚烫的茶汤里，在殷蔚的意识深处化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外部情绪投射“嫉妒”已确认为有效气运回流通路，来源——齐梦霏主观情绪波动，量化评估为轻微失衡。】

  她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指尖按在书页边缘，感受着纸张微凉的触感。

  靳綮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停下来。

  他盯着齐梦霏那条评论看了几秒，嘴角向下撇了撇，然后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她到底想干什么。”声音里那股恼火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困惑，像一只被同一个线团绕了三次的猫，终于懒得再去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