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死亡在烈阳下升起

“康斯坦丁公爵的命令已经下达，第三军，拔营，向马克西米尔要塞进军！”

经过了数天的跋涉，联军要发动反攻了。

清晨薄雾弥漫时，魔法师用传音魔法向所有人发起通知。

嘈杂的喧闹声之间，周围的军队开始收拾东西，不时传来谩骂和呵斥的声音。

鸦羽领的军队不在其中。

他们和许多小贵族一样，有着自己的任务，各自散开成为游离在主力军团周围的小军团，直白点儿来说就是用人命铺成的预警装置。

冷血、高效、有用，符合康斯坦丁的性格。

忙碌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忽视掉了一个重要的事：莱恩的左右护法少了一位。

菲利克斯最先察觉，他看向莱恩，指了指左侧的空位，若有所指。

“谁知道呢。”莱恩若无其事地打着哈哈，“万一是又被三殿下叫过去了呢，你没发现希尔娜也不在了吗？”

“是么？”

菲利克斯信了。倒不如说，诸多前车之鉴下，他已经对三殿下会单独召见卢卡斯的这个行为脱敏了。

只能说，在帝国，高级读书分子是比较高贵哈。

鸦羽领的军队按地图上的位置来看，以主力军团帅仗，即康斯坦丁所在之地为圆心的五点钟方向，一个负责查漏补缺的位置，相对于其他几个点位来说比较安全。

要说康斯坦丁没有灵机一动的思考在里面儿，莱恩是不信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太令人寻味了。

不容易死掉，但也没什么获得战功的机会，摆明了就是不让莱恩死，也不让他继续捞些什么的意思，活着是给皇室的交代，不能继续捞就是北方行省内部的分赃问题了。

莱恩目前很知足。

倒不是他不想继续捞了，而是目前的这些还不足以他赌上性命来一波大的，大到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跑路然后回鸦羽领慢慢消化的那种。

当然，捶死那几个凯南生的崽子不在这个行列里，卢卡斯办事他还是放心。

实际上呢？

卢卡斯昨天晚上就悄摸离开了鸦羽领的驻地，毕竟雇主下达了任务，他是得抽出身来去完成。

当天晚上卢卡斯清理完萨格里尔的残余势力后，他的营帐里多了一张及其突兀的名单，名单上不仅带着一股雍容华贵回味悠长的香水味儿，更是详细记载了布莱克家族的行军路线和各自路线上的具体人员配置。

看来塞西莉娅很支持，就不提明显出自她手标志性十足的艺术字体了，这种香水味儿卢卡斯只在她身上闻到过。

根据昨晚找到的书信和手记，还有这张名单，卢卡斯在地图上推导出了凯南剩下的三个子女的路途。

至于其他的？

管他的呢，只要下手够快、没人看见、没留下证据，那人就不是我杀的。

大不了目击者全杀了。

卢卡斯爱着人类。但这种爱，和卡俄斯的爱，天上地下。

卡俄斯爱着的是人类这个概念，卢卡斯爱着的是人类这个物种。

卡俄斯追求的是人类至上的地位状态，但这个人类在生物学的规律上究竟算不算人类，他真不在乎，哪怕个人类只是长着人类的皮囊的怪物，对他来说依然是人类。

卢卡斯追求的是人类这个物种的繁衍存续，强弱地位生存环境都不重要，只要人类这个在基因库里的分类生命依旧可以存续，那卢卡斯就不介意他们到底活得怎么样。

卡俄斯可以为了大多数人类的地位保障，在慎重斟酌后杀死少部分的人类或者对其他任何物种进行灭绝行动。

而卢卡斯杀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想杀人，就像杀死其他物种只是因为他想，如同人类想杀死弱小的人类或其他生命便投入行动一样。

两人就不可能站在一起，纯粹理想和原始法则的冲撞，从一开始就势如水火。

永夜时代的并肩作战，只能说是在一个特定时间段里形成的美妙误会而已。

只能说，卡俄斯或许和迪维路西斯那个有些荒诞的理想主义者能聊得到一块儿去，前提是他不会提及他嘴里的人类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毕竟越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对自己所坚持的理想就越是倔强执拗。

夜晚到了。

黑鸦抖落几支碎羽，从林间枝头上腾空而起，高高盘旋在今晚清冷澈亮的圆月之下。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今夜站岗的士兵都有些许散漫，怀中抱着长矛，或是倚靠在树干旁打盹，或是来回漫无目的地走动。

是啊，前线正在如火如荼地打着呢，谁会闲得无聊来大后方找他们的麻烦？

漆黑的眼眸从上至下俯瞰着他。

靠在树上的士兵猛然惊醒，这种被盯得心里发毛的异样让他差点儿把手中长矛照着那股视线的方向扔过去，人也一个趔趄，险些顺着树干滑倒在地。

一声尖锐的鸦啼声伴随着月下照应出的黑影逐渐升空，渐行渐远，越来越微弱，但也逐渐覆盖了整个营地。

“晦气！”

拍拍屁股上的浮土，士兵嘴里骂骂咧咧着重新站了起来，这一下子可把他的瞌睡惊醒了大半。

没人喜欢在这个时候见到乌鸦的。

这群卑鄙的食腐者，完全就是死神来临前的预告，它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

——就会有死亡吗？

托雷斯失眠了。

粽发、粽眸、络腮胡、高大的身躯、那明显不属于沃克家和布莱克家血脉任何一家的长相。

托雷斯.凯南.罗尔斯.布莱克。——这个写明了杂种的名字。都彰显着他颇有些不可为人称道的出身，还有他在布莱克家的尴尬处境。

罗尔斯，北方行省的贵族私生子们如果能有幸获得姓氏，却又还不足以登堂入室的时候，很多都姓这个虚构出来的姓氏。

但至少比莱恩那家伙好就是了，好歹托雷斯的亲妈还活着。

况且，他能有罗尔斯这个姓氏或者说中间名，就证明他多少在那个素昧蒙面的生父那儿还是有点作用和价值，托雷斯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自己被启用的那天，并为此尽力积攒力量。

这是托雷斯第一次获得代表布莱克家族出征的资格和指挥权限。

倒不是奥尔夫真的老眼昏花神志不清到要偏袒他这个压根都没有布莱克家族血脉的外人了。

上一代的布莱克家族成员在凯南这么多年的打压迫害下，死得只剩下个上马都费劲的奥尔夫。

如果不是一直没有机会剥夺掉莱恩的继承权或找机会把莱恩弄死，托雷斯毫不怀疑，奥尔夫的坟头草也快两米高了。

这一代布莱克家族的新血只有五个。

戈德弗雷德早就不受布莱克家族管辖，莱恩被挤兑出去自立一方。

萨格里尔毫无可取之处，密涅希斯和凯纳里克俩姐弟还有点儿用，就是随时不定时发疯，完全没有指挥能力。

说到底，奥尔夫把托雷斯推出来是没得选不得已为之的结果，与其说他是统领，倒不如说他是给这仨一个赛一个抽象的兜底的安全阀。

萨格里尔那边已经第三天没有来信了，此等异样让他不得不慎重起来，对此多用些脑子进去。

萨格里尔——他那同母异父的二弟，全家最不成器的孩子，无恶不作。

他那满脑肥油的脑子，是不会有心思写什么信件向托雷斯传递消息的，所以，出发时，凯南给萨格里尔的队伍里配了整整四个文员，哪怕会有死在战争中或者被萨格里尔折磨致死的可能性存在，那也不至于没有人会回消息。

托雷斯在斟酌，他需不需要考虑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纳入思考范围。

这让他觉得无比的荒谬可笑。

要知道，他们可是在联军的大后方啊！

托雷斯拿到克里南签发的诏书时就在思考对策了。就黑石山谷目前这萎靡不振的兵员素质和训练程度，打正面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但克里南给了他们足够充足甚至是漫长的时间来到达战场位置。

这让托雷斯有了操作的机会。

缓慢行军，不求前期有功但求无错，只需要赶在决战之前正常到达，并在决战中护下那么一两位贵人，哪怕只是得到那么一两句夸赞，照样足够他回去交差了。

只要能完成这个构想，他那三个弟弟妹妹死不死怎么死，都无所谓，甚至死了最好。

但决不能死在决战之前。

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就是萨格里尔那支队伍被什么给团灭了，那就必然有叛军的力量绕过了防线，就在这大后方游荡着。

当然，按他那毫无顾忌的性子，招惹到某位惹不起的大人物被宰了也不是不可能，但至少也该有消息传出来报信。

绝不能是现在这样——账门被掀开了。

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护卫，更不是他期待的信使。而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帐门被掀开了。

那里站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

托雷斯惊慌之间站起身来，却并没有呼叫护卫。自然的吧，既然这个人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无论他是怎么做到的，都只能证明外面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

昏黄的烛光下，两个死相凄惨的头颅被扔到了托雷斯的脚边。

“密涅希斯！？凯纳里克！？”

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托雷斯被那两个头颅的主人吓得几乎仓皇失措，随即，深入骨髓的病态话语从那个黑影的口中说出。

“夜晚到了——吾等为汝而来。”

话语的末尾，带着一丝轻佻的上扬，如同把猎物逼到绝境，准备享用前的最后一次挑弄玩逗。

长剑落下。

一切声音都伴随着烛火的彻底熄灭，陷入了死寂。

悄无声息之间，黑影离开了这里，就像他来的时候那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夜晚马上就要结束。

天边已经有几分昏黄的光线掀开夜幕的一角，黎明快到了，树上栖息着的乌鸦也再次扬翅，寻找起新的歇脚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