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已经清醒却依然无力的少年轻轻放在火堆旁干燥的石面上,莱恩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们所谓的家。
宽阔的洞穴里东西不多,中央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堆上一个破旧尚且能用的铁水壶,几个装着净水的罐子,以及地上那堆被当作垫子早已被压实的稻草,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水壶里煮着的是趁着夜色,在城外挖到的野菜和草根。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坚硬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魔物腥气。
“……这就是你说的‘家’?”莱恩的语气里透着些许的不自信。
“你就说大不大吧。”另一名陌生的粽发女子正背对着莱恩,靠在火堆旁拧着自己湿透的外套,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补满鞭痕的背上。
莱恩将自己已经烘干了的披风递给了她,女子没有推脱,直接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金发女孩儿则挡在两人的中间,陪着笑,怯生生地讲述着他们的来历。
女孩儿名叫格蕾,十六岁,以前是一位贵族家的女仆,两年前,因不愿成为那位男爵的一名刚刚成年的儿子的床伴而出逃。
已经坐起来就着草汤吃着莱恩分出的面包的少年叫盾牌,十六岁,厨房里的仆役,格蕾同村的青梅竹马,是他偷偷下了泻药,为格蕾的出逃提供了条件。
粽发的女子叫菲尔娜,也是女仆,在十六岁成为了男爵二儿子的床伴,对格蕾的想法提供了支持,绕开庄园守卫的路就是她提供的。
这时,另外一名男子回来了。
红色短发,长相俊美,身姿高挑,体态内敛,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不像是会出现在下水道里的人。他一只手捏着一撮野菜,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满外界干净河水的罐子。
格蕾替一脸警觉的男人做了自我介绍。
沃里米尔.斯坦因,十九岁,他就是那男爵的第二子,有着不属于贵族的同理心和仁慈感,出逃计划的最终执行者,一路上的金钱也是由他那为数不多的私人存款提供。
莱恩点点头,随后就坐在草垫上,笑着做出了自我介绍:“莱恩.布莱克,鸦羽领男爵,开拓领主,幸会诸位。”
沃里米尔抬起了头,一脸不可置信:“莱恩布莱克?黑市山谷的布莱克家族长子?那个被抛弃的长子?”
被抛弃的长子。这就是北方行省诸多知情者对莱恩的别称。
“你这人是真不会聊天儿。”莱恩有些无奈。
生气倒不至于,这个别称相对于沃尔家族刻意散步出,其他带着明显恶意中伤意味的别称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好听且公正了。
“他要是会说话,就不至于被他父亲挤兑排挤到只能到当地教堂里做一个见习修士了。”已经穿好衣服的菲尔娜端着沃里米尔带回的野菜煮成的汤,重新围了上来,看似随意地坐在了沃里米尔的身旁,“先将就着吃吧,也不知道你这种大人物吃不吃得惯这个。”
“……这可比我以前吃的好上不少了。”
在沃里米尔和菲尔娜彼此的眼神里来回扫视几分,莱恩笑着接过了水壶,顺手将面包分给四人。
五人就着热气腾腾的汤吃起了那硌牙的黑面包。
咀嚼声中,沃里米尔咽下嘴里的面包,缓缓抬起头,盯着莱恩的脸,语气踌躇:“我为我刚才的不当言辞向您致歉,莱恩——爵士。我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和想法,我只是很震惊,震惊您竟会有踏上开拓的勇气和决心。”
“行了行了,什么爵士,叫我莱恩就行。放宽心,我没觉得你在嘲讽我,只是你这上来就戳人痛处整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毕竟那些嘲讽我的人可不是你这语气。”
“还有,不要把开拓这个行为想得有多高贵,活命而已,毕竟我那凯南继母,是真敢对我下死手。”
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在踏上开拓这条道路后,面对各种不同的人,莱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莱恩挥挥手,顺手又给刚刚吃完的盾牌塞了个面包过去,等到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就着右手指着脑袋,挑眉看着沃里米尔,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倒是你——沃里米尔。北方行省之一,科罗尔行省微风草原鹰角领希蒙德男爵的第二子,在你兄长西蒙战死后,斯坦因家族实际的继承人。”
“无论你的父亲有多么挤兑你,无论你如今的身份是什么,你依然是雷打不动的继承人,究竟是什么,值得你抛弃一个封国的继承权,也要主动参与到他们三人的出逃计划之中?”
言罢,莱恩扫过四人的反应,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沃里米尔低着头沉默了。
菲尔娜的脸颊生出了绯樱般的红晕。
格蕾憋着笑意。
盾牌则侧头盯着格蕾。
这四人对自己心里的那些小心思,是丝毫都不掩饰的。
一眼了然的情况,莱恩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就能看明白,随即,他终于放声大笑:“哦~我还以为那些话本里为爱情抛下一切的情节都是虚构的呢。原来真有样本啊。”
此话一出,沃里米尔和菲尔娜浑身像是被电了般迅速抽搐了一刹,随即,格蕾再也绷不住了,随着莱恩的笑声也笑了出来,盾牌依旧盯着格蕾,似乎暗暗下定了决心。
终于,莱恩笑累了,停了下来。
他看着欲言又止的沃里米尔,等待着他的回答。
接受过完整礼仪课程的沃里米尔又怎么看不出莱恩的等待是什么意思,他却没有立刻回答,靠近菲尔娜的手在半空中伸出、停顿、收回、又伸出——
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一丝温热的触感覆在了沃里米尔的手背上。
猛地抬起头,沃里米尔看向了自己的手,那上面已经多了一只手,正握着自己,很用力,攥得掌心有些发白。
那是菲尔娜的手。
她低着头,发丝垂落在脸颊前,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只是那双发丝间露出的双耳早已红透。
沃里米尔反握住那只手。
十指相扣间,沃里米尔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回答果决而坚毅:“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嗯,有想法是好事。”
点点头算是对这个想法的认可,随即,莱恩双手一摊,歪头道:“但我相信只要是有点见识的人,面对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它,而不是直接逃离。”
“沃里米尔,你的条件,可比我优渥太多了,你没有逃离的理由。更何况你的逃离,与其说是逃离不如说是投降。”
“看来你的确被排除在家族核心外太久了,对北方行省如今的现状是一无所知。”
沃里米尔苦笑着:“克里南大公不愿失去他的大公之位。”
“所以?”莱恩神色瞬间收敛,回到了那副严谨的模样。
别说,这些事儿他还真就不知道。
布莱克家族没有人愿意他知道,其他勋爵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戈德弗雷德估计是两眼一抹黑,与他交谈最多隐秘的莱昂应该也对此丝毫不在乎。
“帝国条令规定:北境大公七年轮换,但却有一种情况除外。”
“——亲征。”
莱恩想起来了那条法令,也说出了克里南大公的心思。
这条法令始于初代皇帝奥古斯都,比是的帝国刚刚建立四方皆敌,帝国需要那些军事贵族为其全心全意的征战,就必须保证这些贵族的权力稳妥。
同时,对于贵族的贬斥也建立了一系列严苛繁琐的审查制度,且贵族本人必须亲自到场才能执行。
为杜绝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作为交换,帝国为贵族进行了严厉的离境管理,任何贵族离开封地需向所属大公进行申请,而大公则需要向皇室提出申请。
这就导致只要贵族本人拥有足够的正当理由远离封地时,包括贬斥,任何调令都无法进行。这是贵族们的底线。
即使是现在手握二十个军团的皇帝凯撒,也没有得罪帝国所有贵族的能量,更何况其倚仗的二十个军团中,半数皆为无缘皇位的亲王掌控,其中好几位年老的亲王都是守旧派。
但这里是北方行省,黑石要塞的外面,就是一团乱麻的北境。
莱恩的那张调令能如此轻易地就被办下来,几乎完全是因为他的这个男爵爵位所属封地在北境,和开拓领主别无二致。
同样的,北境大公要远征也好亲征也好,只要是带着兵去北境,皇室就不能不同意。
如今的北方行省没有比重新夺回腐败诅咒而沦陷的土地更正当的理由了。
“所以——”
莱恩饶有兴致地盯着沃里米尔,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腿甲,他貌似弄懂了些什么:“你被排挤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说话不好听,而是因为你的慈悲,或者说孱弱的战斗力?”
沃里米尔对此毫不否认:“是啊,所以我们这些不愿意拿起武器的人,都成为了家族的累赘。”
“不!你们不是累赘!”
莱恩的一声呵斥,打断了四人又要齐刷刷低下的头颅。
站起身,他绕着死人缓缓走着,嘴里的声音不大不小,似自言自语,又似还在与他们沟通,如魔鬼般地蛊惑着。
“莽夫!粗俗!低劣!毫无修养!毫无内涵!”
“给你们灌输这种思维的真是人类的败类!”
“厨房、祷告、后勤……没有这些,他们有哪一场战争能赢下来?”
“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天主就该让这些身处在自己虚幻梦境中,不愿看清世界的家伙们,就在他们那不可一世的傲慢中溺死!!”
啧了声后,莱恩一拳狠狠砸向墙壁,企图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他的不满,还有对与四人感同身受仿佛亲身经历过相同境遇的委屈。
本就年久失修塌方形成的洞穴,在他这一拳下又有些许碎石掉落,其中一颗拇指大小的刚好砸在盾牌的脑袋上,总算把这个幻想着些什么美好境遇的小子用疼痛砸醒了。
盾牌左右看了看。
格蕾低着头,拨弄着鞋底沾染的泥土,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菲尔娜和一如既往地望向沃里米尔,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沃里米尔却有了笑容,很淡很淡的笑容,与站在他背后的莱恩的神情如出一辙。
盾牌不知道同伴们的心思。
他的父亲是希蒙德老爷的卫兵队厨子,他的爷爷是希蒙德老爷的厨子,他也是希蒙德老爷的厨子——活计可能也算厨子吧。
在逃跑后的时间里,盾牌其实偷偷回去看过老爷子和父母,他不知道沃里米尔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希蒙德老爷不追究他的逃离,但那远远的几眼,看得出在长兄的勤奋下,家人们似乎过得还不错。
盾牌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不懂那些大道理,更不懂察言观色。他只知道同伴们都有自己的心思。
他也有自己的心思。
沃里米尔看向了自己身侧有些不知所措的盾牌,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他们没机会学这些弯弯绕绕,也听不懂你的意思,但我能懂。我们大可以说得让他们也能听懂。”
在盾牌迷惑的眼神中,沃里米尔收回右手,指尖还留着一丝盾牌掉落的碎发,一丝枯黄粗糙的头发。
站起,转身,直视。
莱恩和沃里米尔之间只有三十多厘米的距离,危险的距离,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可沃里米尔还是那副温柔地笑容,体态从容,举止优雅:“如你所说的。我们的目光有时候需要往下看看,看看他们。”
“…我一时有些分不清楚你的笑容究竟来自于仁慈的性格,还是诡谲的伪装了。”莱恩回应道。
“这重要吗?”
“也是。”
对于莱恩来说这无足轻重。
他是个唯结果论的人,他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模样凶残暴虐,但他可以为了结果的达成而收敛伪装,粉饰一个对方喜欢的样子上台。
一个连自我都可以随意切割捏造编撰的人,如果还要对别人可能相似的内在而耿耿于怀,那就双标得有些过分了。
至于沃里米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想法,莱恩丝毫不关心。
“跟我走,去鸦羽领,我的封地。我会给你们一份见得光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毫不避讳可能存在的隐患,坦率地将目的道出,莱恩竟然觉得有些舒畅。
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以。”
在和三位同伴短暂交换了眼神后,沃里米尔直截了当地答应了下来。
沃里米尔的回答让莱恩感到了差异。
“就这么简单答应了?”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境遇更加糟糕了。”
“你们可能会死。”
“是人就会死,天父有着自己的安排,我们能做的只有顺从。”
微微歪头,沃里米尔侧身将其余三人眼底压抑着的期待尽数暴露在莱恩的眼前。
他抬头仰望着洞穴的顶端,望着那些因为岁月腐蚀而斑驳到已经看不出原本材质的石头,沃里米尔似乎终于卸下担着的沉重担子,双肩又往下压了压,身体却彻底轻松了下来。
“我听闻过北境那些领土的情况,但奥瑞利安人不能死在没有太阳的地方。就算我们死的那天依旧没有太阳,死在地上,总比死在地下好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