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卷 长安

上官借着灵芝草药残留的清润力道，缓缓缓过几分气力，后背贴着南宫温热的脊背，一路颠簸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稳步赶路。他意识回笼，第一桩悬心之事便是车厢内无辜的普通乘客，当即压着沙哑虚弱的嗓音轻声开口询问：“方才侧翻的动车上乘客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受重伤，或是落下难以救治的伤势？”

南宫脚下步伐未停，脊背随着持续奔走微微起伏，听似平静的语调底下，依旧缠绕着方才直面红域幼树、目睹上官濒死之时沉淀下来、化不开的冷冽杀气，指尖还下意识攥紧腰间赤剑剑柄，时刻维持警戒。

“所有人都保住性命了，没有出现伤亡。青木村一众草木化形的村民第一时间冲到荒坡，分头照料受惊磕碰的伤员，后续城内调度的医护救援队伍也及时赶到现场，按时间推算，此刻全车乘客应当已经全部妥善安置进城郊医院，只是免不了受一场惊吓，身上多是些皮肉擦伤，并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上官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松落，紧跟着心底又泛起一层窘迫不安，迟疑着轻声发问：“对了…… 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开口询问。青木村村民人数不少，人手充足，怎么偏偏是你一路背着我赶路？他们没有劝你停下来休整片刻吗？还有，先把我放下来吧，我本源虽受损枯竭，但四肢筋骨并无大碍，不至于连自主行走都做不到，总不能一直拖累你。”

话音才刚刚落定，南宫脚下步伐猛地一顿，身形轻巧旋身一转，干脆利落地直接将上官撂在路边松软的泥土之上，脚下动作带起细碎尘土四下飞扬。

“不是，南宫你这是……”

上官来不及说完半句辩解，下一秒一道温热柔软的身影便直直扑了上来。南宫整个人伏在他肩头，双臂死死用力箍住他的腰腹，连日压抑、积攒许久的恐惧、无助与委屈，在此刻尽数冲破防线，化作滚烫滚烫的泪水，汹涌淌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之上，浸湿大片布料。

“我心里清清楚楚，你是为了护住一整车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才不顾一切掏空自身本源硬扛冲击波，可下次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方才你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再也唤不醒你，倘若你真的没能醒过来，我回去该怎么和老师交代，又该怎么独自面对往后所有凶险……”

上官心口骤然一堵，万千宽慰、致歉的话语尽数死死卡在喉头，半句也无从辩驳。他只能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后背，安静沉默地任由她肆意宣泄积压许久的情绪，不言不语，默默分担她心底的惶恐。

就在二人相拥独处的片刻，远处天际传来两道绵长低沉、稳定规律的引擎嗡鸣，由远及近，清晰传入两人耳中，打破林间短暂的安静。

上官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推了推南宫紧绷的肩膀，低声提醒：“南宫，差不多该松开了。”

“再抱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别催我……” 南宫不肯松手，脸颊牢牢埋在他颈侧，分毫不愿挪动，贪恋这片刻安稳踏实的依靠。

那机械嗡鸣声响愈发清晰响亮，上官稍加分辨，瞬间认出专属机型 —— 这是长安城内守卫者部队统一配备的新型氢动力巡逻机车，动力沉稳，声响辨识度极高。

两道银灰色机车车身稳稳停在不远处平整路面，两道身影同步下车，缓步朝着二人所在方向走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戏谑意味缓缓响起：“不至于吧二位，我们接到青木村传来的求援讯息，一路全速赶过来，老远就看见这边动静，正巧撞见这么一幕温情场面。”

南宫像是骤然被滚烫烈火烫到一般，瞬间松开环着上官腰腹的手臂，手脚麻利地翻身从泥土上站起，慌忙抬手拍掉衣摆、裤腿沾着的尘土，飞快转过身背对两名来人，故作悠然眺望远方层叠山峦，可一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全然藏不住方才失态落泪的窘迫慌乱。

上官撑着身后松软泥土，缓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面前一男一女两名守卫者。二人并肩立在机车旁，方才的画面想来已经被他们静静旁观许久，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两位不必拘谨，我是长安守卫者第三小队队长，唐璇。” 率先上前一步的男子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利落规整的制式守卫制服贴合身形，周身萦绕一层温润柔和、净化心绪的光系元素波动，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温和表象之下，又藏着久经值守、不容冒犯的沉稳气场。

他身侧站着一名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一身清爽淡绿短款襦裙，乌黑发间俏皮别着两片通透如水晶雕琢而成的灵芝叶片发夹，一双杏眼灵动澄澈，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细细打量尚且虚弱苍白的上官，周身萦绕醇厚干净、舒缓伤势的草木清香，纯粹柔和的草系元素扑面而来。

“我…… 我叫灵芝，你们好。” 少女声线清脆婉转，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腼腆，如同林间清晨轻啼的百灵鸟。话音未落，她主动伸出纤细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上官搭在膝头的手腕，一缕清凉柔和的草系能量顺着指尖缓缓探入经脉，细致探查受损本源与周身气血流转。片刻之后，她微微蹙起细眉，小声呢喃出声：“土元素本源损耗严重，经脉大面积空虚亏空，不过你的生命根基十分扎实稳固，没有伤及神魂根本，只要安心静养，很快便能逐步恢复。”

南宫感知到二人周身没有半分恶意与敌意，方才紧绷紧绷的戒备才稍稍卸下，缓缓转过身，故作从容地整理了一番褶皱衣襟，上前同二人简单打过招呼，随即抬手揉了揉一路负重酸胀发酸的肩膀，没好气地斜斜瞪了身旁的上官一眼：“都怪这个笨蛋师兄，遇事只会一股脑硬撑，半点不懂得量力而行，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昏迷濒死的模样，害得我一路担惊受怕。”

唐璇上前一步，稳稳伸手扶住上官一侧胳膊，温和朝南宫递去安抚的浅笑：“南宫小姐一路独自护送、照料他，实在辛苦。青木村那边早已传讯同步了整件事的完整经过，上官先生为护住数百平民，不惜掏空自身全部元素本源硬抗红域冲击波，这份舍身护人的担当，我们整个长安守卫者小队所有人都由衷敬佩。基地深层医疗舱早已提前调试完毕，原本计划接到二位便直接返程，做一次全面深度本源检查。”

他话锋轻轻一转，眼底漾开柔和笑意，放缓了语气：“不过你们二人初次抵达长安，刚到此地便直接返回冰冷基地未免太过枯燥，错过千年古城独有的盛景实在可惜。正好我随身带了一支原初原液，存量不多，但足够稳住你受损枯竭的本源，我们可以先进城沿路逛逛，一边休整一边前往驻地。”

说着，唐璇抬手从手腕佩戴的储物手镯中取出一支密封完好的细小白色药剂小管，递到上官掌心：“就是这支原液，口服、外敷都能起效，只要接触你的肉身，便能自主渗透经脉滋养受损本源。”

上官旋开小管封口，澄澈无瑕的纯白原液静静盛在管内，清亮通透。他凝神细细感知，起初竟捕捉不到半分外露的元素波动，内敛到极致。他索性仰头，将管内原液尽数饮入喉间。转瞬，一股温润不灼、绵长灼热的暖流顺着食道缓缓流淌而下，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顺着受损干枯的土系经脉四处游走滋养。原本空空荡荡、枯竭断裂的元素脉络，如同干涸许久的空谷河床迎来清泉，源源不断被充沛精纯的本源能量填满，浑身沉重酸软、挥之不去的疲惫虚弱感，瞬间消散大半。

“难得的好东西，药效温润浑厚，对本源损伤效果极佳。” 上官由衷开口赞叹。

“那是自然，基地珍藏的特殊原液可不止这一样好物。” 唐璇轻笑一声，抬手朝两辆机车示意，“先上车，我们入城边走边说。”

两辆银灰色氢动力机车并排停靠在平整路边，唐璇回头看向二人，出声询问：“二位打算分别搭乘谁的机车？”

南宫眼珠轻快一转，心底冒出一点促狭的小主意，大大方方扬声开口：“我坐唐队长这辆机车，灵芝小可爱，我师兄就交给你照看啦。”

话音未落，她身姿轻快一跃，稳稳落在唐璇机车后座，顺势抓稳车身扶手。

灵芝本就性格腼腆内向，脸颊一直泛着淡淡的绯红，等上官小心跨上她身后的后座，下意识伸手轻轻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维持平衡时，少女整张脸庞瞬间彻底红透，活脱脱一颗熟透的红苹果，连耳根、脖颈都尽数染上一层浓郁绯红，浑身僵硬，指尖攥紧车把，心头慌乱不已。

“我们出发了。”

唐璇一声轻喝，操控机车率先启动，低沉平稳的引擎轰鸣冲在前头开路。灵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缓缓拧动油门，催动机车紧随在后，两车一前一后，沿着宽阔平整的入城大道稳步前行。

四人驾乘机车一路向前，沿途城郊荒地渐渐褪去，不多时，一堵横贯天地、巍峨雄浑、延绵无尽的千年古城墙赫然闯入视野，上官与南宫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震撼。

高耸厚重的夯土城墙历经千百年风霜雨雪侵蚀，墙体表层布满深浅斑驳的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固屹立，坚不可摧。城头层层叠叠的城楼飞檐翘角向上舒展，木梁斗拱之上雕琢满繁复精美的仿古纹样，夕阳垂落的金辉倾洒整片城墙，为整座千年古都镀上一层温润庄严的暖光。

街道两侧错落排布古色古香的仿唐楼阁，朱红灯笼沿街成串高高悬挂，随风轻轻摇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神态松弛闲适，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孩童嬉闹的清脆声响交织缠绕，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红域森林永散不散的阴冷腐腥，没有魔物环伺带来的窒息死亡威胁，独属于人间的平和、热闹与安稳繁华，完完整整铺展在二人眼前。

“这就是…… 长安。” 上官低声喃喃自语，空气中流淌着轻缓平和、温和包容的天地元素，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撼与安定。

“没错。” 唐璇放缓机车车速，行至上官身侧，目光温柔望向绵延纵横的古城街巷，语气沉稳笃定，“无论大陆别处被红域侵蚀搅得何等动荡纷乱，长安，永远是人类最安稳的净土，抵御红域入侵最坚固的屏障。”

前方的灵芝干脆利落蹦跳着跳下机车，回头朝着后方几人用力挥手，一双杏眼亮晶晶满是期待：“快点过来呀！前面不远处就是大雁塔，等到入夜之后，还有全城最好看的全息光影灯光秀，绚烂极了！”

南宫伸手轻轻搀扶住身旁尚且体虚乏力的上官，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热闹平和的人间盛景，连日来萦绕眼底、挥之不去的凛冽杀气终于一点点淡去大半。她微微侧过头，放轻柔和嗓音对上官轻声说道：“师兄，等你本源彻底养好、身体完全恢复，我们有空就在城里好好逛一遍，把所有景致都看遍。”

上官轻轻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安稳柔和的虚弱笑意，望着眼前万家灯火，心底连日的沉重与煎熬，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暂时安放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