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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七卷 救援

创世——绯红

剧烈撞击的轰鸣余震还在两侧山谷间来回震荡回荡,层层叠叠的回声经久不散。侧翻扭曲的动车车厢斜斜横卧在荒芜坡地之上,变形弯折的钢铁车身如同一头濒死垂首的巨型钢铁巨兽,挤压变形的车架、互相摩擦的金属板材持续发出细碎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呀扭曲声响,沉沉暮色笼罩四野,这般异响听来更添几分凄厉绝望。

南宫拼尽浑身气力,拖拽着浑身绵软、失去所有力气的上官,从布满蛛网裂痕、边缘锋利如刀的破碎车窗里一点点向外挪移。粗糙尖锐的金属断口在她手臂、小臂划开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细密血痕,温热血液顺着肌肤缓缓流淌,浸透袖口,可她满心满眼只剩下怀中昏迷不醒的师兄,身上刺痛全然抛在脑后,半点不曾察觉。

上官毫无支撑地瘫倒在碎石混杂泥尘的荒地上,身躯轻得近乎虚无,唯有胸口那一丝极浅、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起伏,勉强证明他尚且留存一缕微弱生机。

南宫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住上官的肩头,一遍又一遍轻轻摇晃他冰冷的身躯,往日清亮明快、自带几分活泼跳脱的嗓音,此刻灌满无边无际的慌乱,还有从未体会过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别睡,上官,看着我!你快点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

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间穿堂而过的冰冷夜风,卷起地面细碎沙尘拍打在脸颊,以及上官四肢不断流失热量、渐渐发凉的冰冷体温。

就在这片死寂悲戚之中,远处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上传来杂乱纷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种独特、如同万千青枝嫩叶相互摩挲碰撞的沙沙轻响,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起来。

“天哪,这列车怎么撞成这般模样!”

“快看车厢里还有活人吗?大伙快上前查看!”

住在附近山沟深处青木村的村民,听闻方才天地震颤般的巨大动静,纷纷举着枯木火把结伴赶了过来。一簇簇跳动跃动的橘红火光在沉沉暮色里摇曳晃动,将荒坡上惨烈破碎的车祸景象照得一清二楚,遍地扭曲钢铁、散落杂物触目惊心。

南宫猛地抬头,周身肌肉瞬间紧绷,戒备姿态拉满,掌心之下隐隐腾起一层灼热赤红的火焰,即便赤剑早已归鞘藏于腰间,她也做好随时出手御敌、护住昏迷上官的准备。可当跳动的火光清晰落在来人身上时,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群村民的模样实在怪异,全然异于寻常人类:有人垂落的发丝柔软如春日青柳枝条,晚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摆动;有人脸颊、手臂表层覆着深浅交错、肌理清晰的树皮纹路,与皮肉融为一体;更有一名身形魁梧壮硕的壮汉,两条粗壮手臂虬结粗糙,如同两截饱经风霜的苍劲老藤,只是轻轻抬手挪动,便会发出木质摩擦般沉闷的轻响。

“姑娘莫要害怕。” 一名拄着天然木质拐杖的老婆婆缓步向前走出人群,一双眼眸生得通透温润,是纯粹的翠绿色,说话声轻柔舒缓,恰似清风穿过成片竹林,不带半分恶意,“我们是青木村的族人,皆是草木化形而生,本性温和,从来不会伤害外人。”

众人目光转向侧翻变形的车厢,看见被困其中、死伤未定的一众乘客,村民先是低声惊呼唏嘘,转瞬便有人高声呼喊,有条不紊地分派救援任务,条理分明:“救人要紧!先把所有伤员全部带回村子安顿!阿牛,快去后院牵来牛车,备好木板担架!二丫,立刻回屋烧好热水,再把库房里疗伤草药全部备好!”

一众草木化形的村民动作麻利迅捷,七手八脚寻来平整木板捆成简易担架,又腾出农用拖拉机的宽大拖斗,小心翼翼抬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上官,连同几名惊魂未定、身上遍布磕碰擦伤的普通乘客一同稳妥安置上去。

“轻一点,一定要护住他的头部,路途颠簸,千万不要晃动到他!” 南宫寸步不离守在担架侧边,一遍又一遍仔细叮嘱身旁村民,确认上官被稳妥安放妥当,她才转身折返破碎车厢,配合其余村民钻进变形车体缝隙,逐一救出被困、无法自行脱身的乘客。

一行人沿着蜿蜒山道往山沟深处的青木村折返时,夕阳已经彻底沉落在连绵群山背后,漫天淡紫色的薄暮彻底笼罩整片山谷。这座隐秘村落藏于群山环抱的沟壑之间,错落有致的原木木屋顺着山势层层搭建,房屋四周缠绕着各类鲜活灵植、柔韧青藤,空气中时时刻刻萦绕着清润淡雅的草木清香,完美隔绝外界喧嚣与红域侵蚀气息,宛如一处与世隔绝、不染尘扰的世外桃源。

村中唯一负责诊治伤病的老大夫早已等候在木屋医舍之内。老者满头蓬松花白长发垂落肩头,层层叠叠的长胡须如同湿润丛生的苔藓,他静立在宽大木案前,指尖分拣各类天然野生草药,分门别类调配外敷内服的疗伤药剂。

狭小简陋的木屋医舍之中,浓郁醇厚、清苦回甘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上官身上沾染尘土、血污的外衣已经被村民小心褪去,体表放眼望去看不见任何刺穿皮肉的致命外伤,可当老大夫枯瘦指尖搭上他腕间脉搏的刹那,眉头骤然紧紧锁起,苍老面容上浮现出万分凝重的神色。

“皮肉筋骨都无大碍,棘手的是内里根基……” 大夫指尖持续按压在上官紊乱滞涩的经脉之上,脸色陡然再沉一分,缓缓道出残酷实情,“他自身的土元素本源核心,彻底透支断裂了。”

“什么根?大夫,您把话说清楚一点!” 南宫心头猛地一紧,快步冲到木榻旁,声音里满是难以压制的焦灼恐慌。

“我说的是元素掌控者赖以修行的土元素本源核心。” 老大夫轻轻摇头,转身取来一排泛着淡淡青绿微光的特制银针,指尖捻针,准备施针暂时稳住上官涣散游离的生机,“对于你们依靠元素之力修行的掌控者而言,外伤再重,只要本源根基尚存,花费时日总能慢慢调养痊愈;可一旦元素本源彻底枯竭、根基断裂,便是伤及性命根本的重伤。这孩子骨子里是个硬气之人,为护住一车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硬生生掏空自身全部本源力量,几乎赌上自身性命。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持续补充精纯土元素滋养受损本源,可我们全村上下皆是草木化形,族人掌控的全系木属性力量,没有任何人能够调动土系能量,实在无力从根源上施救。老夫只能暂时以银针稳住他溃散的生机,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夜色缓缓加深,连绵群山之间寂静无声,只有屋外风吹草木的沙沙轻响。南宫整夜寸步不离守在木榻床边,不曾合眼片刻。屋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上官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的绵长呼吸声,在沉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良久,南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慌乱与绝望,从怀中摸出那台屏幕碎裂、布满蛛网裂痕的应急通讯手机。她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用力按下机身唯一完好留存的紧急联络按键。

“滋…… 滋啦 ——”

刺耳杂乱的电流杂音持续嗡鸣片刻,通讯那头终于传来铭玺沉稳厚重,却藏不住难以掩饰急切的声音:“南宫?立刻汇报现状,整片列车途经区域信号全部强制中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南宫张了张干涩起皮的嘴唇,嗓音沙哑粗糙,像是硬生生吞咽了一把粗粝黄沙,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颤抖:“老师…… 出事了。长安郊外荒地上凭空催生红域幼树,爆发毁灭性冲击波正面冲击列车,上官为护住全车数百普通人,彻底透支自身土元素本源,重伤深度昏迷。我们现在身处一座名为青木村的草木化形村落,村里老大夫说他伤势凶险,本源断裂,很难稳住。”

通讯听筒那头陷入死一般漫长的死寂,短短数秒过后,一声木椅重重磕碰地面的巨响骤然传来,清晰能想象出铭玺听闻噩耗瞬间骤然起身的模样。

“守好他,寸步不离,半步都不要离开。” 铭玺的声音瞬间褪去平日温和,冷冽决绝,裹挟着八阶元素强者独有的厚重威压,语气不容半分反驳,“把他平放到平整地面,尽量让肌肤大面积贴合泥土,借助大地本身的原生土气稳住他涣散的生机,放心,我一定会赶过去,他绝不会有事。”

话音落下,通讯信号直接中断,听筒只剩一片死寂杂音。南宫放下碎裂手机,立刻配合一旁等候的老大夫,小心翼翼将上官挪动到铺着一层薄干草的泥土地面,让他后背、四肢尽数贴合大地。她重新握紧上官冰凉毫无温度的手掌,眼眶通红酸胀,鼻尖发酸,伏在他耳边低声一遍又一遍呢喃:“醒醒,上官…… 你一定要醒过来。”

虚无缥缈的意识深处,上官只觉得自己在无休止地不断下坠。

并非高空坠落那种失重慌乱的坠落感,反倒像一颗被深埋地底千百年的枯寂种子,沉陷在无边无际、浓稠凝滞的纯粹黑暗之中,缓慢、无休止地向下沉降。周遭没有一丝光亮,没有半点声响,万古死寂牢牢包裹住他的意识,仿佛世间所有流动的时间,都在此刻彻底停滞凝固。

不知在无边黑暗里沉浮飘荡了多久,一点细碎微弱、温润柔和的绿意,自他意识最深处的混沌之中悄然萌发。

那抹绿意起初只如暗夜萤火般渺小微弱,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生生不息的磅礴浩瀚生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无边死寂黑暗里肆意蔓延、抽枝、生叶、延展。上官恍惚间,如同睁开了意识之眼,清晰 “看见” 了一棵树。

那是无法用世间凡俗言语描摹全貌的通天巨树。树干粗壮巍峨,仿佛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撑起整片天地乾坤,温润似白玉的树皮之上,镌刻着无数如同上古传承符文般流转不息的金色纹路;繁茂无尽的枝叶向四面八方无边无际舒展铺展,每一片叶片都如同整块剔透无瑕的翡翠雕琢而成,细密叶脉之中流淌着液态般莹润柔和的柔光,生生不灭。

巨树庞大绵长的根系不断向下,扎入无边虚空深渊,每一次细微搏动,都从虚无之中汲取精纯到极致的生命本源能量,顺着厚重树干层层向上输送,抵达每一根纤细枝桠、每一片翠绿叶片,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此刻的上官,如同一片随风飘零、无处落脚的枯黄残叶,被巨树周身散发出的柔和包容气息牢牢吸引,不受控制地朝着厚重树干缓缓漂浮靠近。

当他终于行至巨树盘绕的根部,原本静静印在玉色树皮上的金色纹路骤然活了过来。万千纹路如同拥有独立神智,一片片自温润树干表层缓缓剥离,化作无数形态奇异古朴的符文符号,围绕着上官的意识本体缓缓盘旋流转,熠熠生辉。

那些符号形态各不相同,各有对应天地元素的意象:有的跃动腾空如熊熊烈焰,有的蜿蜒绵长如奔涌流水长河,有的沉稳厚重如巍峨山岩磐石,有的呼啸翻卷如旷野无边长风…… 万千符文彼此交织缠绕,轻轻碰撞交汇,碰撞间传出晦涩悠远、空灵悦耳的低鸣,仿佛天地本源在轻声低语。

上官下意识想要凑近窥探符文之中蕴藏的大道深意,可他的意识刚一触碰到符文表层,一阵尖锐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整片意识海,神魂阵阵刺痛眩晕。这些古朴符文承载着远超他当前境界认知极限的天地本源规则,以他如今枯竭受损、近乎断裂的土元素本源,根本无力承载、窥探其中万分之一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