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裹着尘土,把整片天际染成浑浊的暗红。
这是深秋,和今生十月本该一样的时节,只是没有金风送爽,没有满城红旗,只有持续不断的枪炮轰鸣,震得耳膜发麻。
这处郊外的旧宅院,是他们临时的联络点。
消息泄露,敌人重重包围,退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林逸萧扶着墙壁,肩头中弹,赤红的血浸透粗布外衣,顺着手臂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碎瓦的地上。他喘着粗气,把最后一份加密文件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泛白,文件外面裹着油布,是他们拼尽全力送出来的情报。
“文件必须送出去。”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
林遇安的胳膊被弹片划伤,脸上沾着血污,怀里紧紧护着一沓油印的宣传册,是他们连夜刻印、准备送到乡下,唤醒更多百姓的文字。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没有退路了。”
陆知洐靠在破损的门框,手中那把老旧短刀刀刃已经卷了口,方才近身搏斗,刀身染满鲜血。他朝外瞥了一眼,外面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越来越多,冲不出去。”
纪瑾骁将周彦泽护在身后,后背挨了一枪,疼得他额角不断冒冷汗,依旧稳稳地举着手枪。周彦泽手里拿着简易的土雷,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
顾榆晏、祁瑞安并肩守在另一侧窗口,不断向外还击。子弹不多了,打一发,便少一发。
祁榆言与周予安蹲在桌下,飞快地将纸片点燃,把不能落入敌手的书信、名册,一张一张投入火盆。火苗舔舐纸页,卷起阵阵黑烟,那些名字,那些计划,随着火焰化为飞灰。
烈火噼啪作响,和外面的枪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没有人提议投降,也没有人劝谁独自逃走。
他们从不同地方奔赴而来,本就抱着以身殉国的打算。
林逸萧缓缓将油布包裹的情报,埋入院中老槐树根部松软的泥土里,用石块小心掩盖。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血。
“我们挡在这里,尽量拖延时间。只要情报能被后续的同志找到,我们做的一切,就不算白费。”
林遇安望向远方,那是东方,是他们日夜期盼、还未曾看见的新中国的方向。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陆知洐低笑一声,眼底没有惧色,只有滚烫的理想。
“就算等不到,也会有人替我们看见。”
敌人的喊话声从墙外传来,威逼利诱,劝他们放下武器。
纪瑾骁嗤了一声,抬手一枪打在墙头,算是回应。
“想让我们投降,做梦。”
战斗再次打响。
子弹呼啸穿梭,墙体一块块崩裂,尘土簌簌往下落。
一声巨响,土雷引爆,震得大地微微一颤,冲在最前面的敌人被迫后退。
可敌人太多,源源不断。
周彦泽肩头中弹,踉跄着往下滑,纪瑾骁连忙扶住他,后背暴露出来,一枚子弹狠狠贯穿胸膛。
“纪瑾骁!”
周彦泽伸手想去捂那处伤口,滚烫的血瞬间沾满掌心。
纪瑾骁勉强撑住,还在笑。
“别慌……我没事,还能打。”
话音未落,又是一枪。
他重重跪倒,依旧用身体,将周彦泽牢牢护在身下。
顾榆晏手臂中弹,枪“哐当”落地,祁瑞安想去拉他,一枚流弹迎面而来。
祁瑞安闷哼一声,直直栽倒。
“祁瑞安!”
顾榆晏嘶吼,伸手想去拽,却也被击中,缓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祁榆言和周予安手里的火盆早已打翻,火苗在地上蔓延。看着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二人眼眶通红,依旧捡起地上破碎的砖石,奋力向外掷去。
林遇安为了护住林逸萧,猛地往前一扑,子弹穿透她的脊背。
“遇安!”
林逸萧伸手抱住倒下的人,手臂用力收紧。
林遇安靠在他怀里,气息已经微弱,视线渐渐涣散,嘴唇翕动,低声呢喃。
“我好想……看一看,没有战乱的中国。孩子们……安安稳稳读书的样子。”
陆知洐身上多处负伤,体力早已透支,他背靠断墙,将短刀横在身前,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友。
最后,只剩下林逸萧。
他怀里抱着林遇安,身边横卧着一同赴死的伙伴。
敌人缓缓围了上来。
林逸萧抬起头,满身血污,眼神依旧明亮,没有半分屈服。
他没有求饶。
风卷着硝烟吹过残破院落。
他望向东方,用尽全身力气,轻声说出心底,所有人共同的夙愿。
“新中国……一定要成立。百姓……再也不要受苦。”
枪响。
身躯缓缓倾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残阳如血,洒落在满院躯体之上。
年轻的生命,永远停在了这一年。
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五星红旗升起,没有亲眼见证山河重归安宁。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全部托付给往后岁月里,千千万万的后来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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