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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版,不退回

我给甲方写情书

许听白入职见山创意那天,周砚礼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钟。

新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没有气派的大厅,电梯也慢。楼下只有一家早餐铺,豆浆装在薄塑料杯里,吸管一戳就容易漏。

许听白从地铁口出来,一眼看见周砚礼站在早餐铺旁边。

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和周围匆匆上班的人有些不搭。

许听白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周砚礼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

“送男朋友入职。”

许听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热豆浆,鸡蛋,青菜包。

没有冰咖啡。

也没有香菜。

“周总。”许听白抬眼,“我只是换工作,不是上一年级。”

“嗯。”

“你还特意送?”

“第一天。”

许听白本来想说,第一天也不用。

可纸袋暖着他的手,他最终只说:“下次不用这么早。”

周砚礼点头:“下次晚十分钟。”

“我的意思是不用来。”

“听见了。”

“那你还说晚十分钟?”

周砚礼看着他:“听见不等于同意。”

许听白气笑了。

恋爱一个月,周砚礼身上那点曾经被他反复挑剔的甲方毛病,不但没有完全消失,还学会了变异。

以前是直接给结论。

现在是先听取意见,然后选择性执行。

许听白咬了一口青菜包。

“试用期还没过。”

周砚礼说:“我会继续努力。”

“这句话最近出现频率过高。”

“需要换吗?”

“不用。”

许听白低头喝豆浆,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点。

见山创意给他的工位靠窗。

桌面不大,但阳光很好。

人事把工牌递给他时,许听白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许听白。

职位:创意主笔。

两个都写得很清楚。

新同事带他熟悉项目文件时,特意提醒:“我们内部所有创意提案都保留版本记录和主创署名,你的个人文件也记得及时归档。”

许听白应了一声。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拿出那支旧钢笔。

钢笔已经重新换过墨囊,写起来仍然有点涩。

第一笔落在新笔记本上时,他停了停。

然后写下日期。

姓名。

许听白。

这一次,不需要把名字藏在文件属性里。

入职第一周,他负责一家社区书店的品牌焕新。

预算不高,客户要求不少。

第一次提案结束,对方沉默半天,说出一句广告行业最令人熟悉的话。

“整体挺好,但感觉还差一点。”

会议室里的新同事纷纷低头。

许听白坐在主讲位,手指轻轻转着旧钢笔。

“差在哪儿?”

客户愣了愣。

“就是……还不够打动人。”

“打动哪类人?”

“年轻人。”

“多年轻?”

“二十到三十五岁吧。”

许听白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类人,是一千多万人。”

客户:“……”

项目经理坐在旁边憋笑。

许听白合上方案。

“我们可以继续改,但需要先把人找出来。住附近的,还是专程来的?买书的,还是只想找地方坐坐的?他为什么进门,又为什么走?”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客户终于开始认真回答。

散会后,新同事追上他。

“许老师,你刚才不怕把客户问生气?”

许听白把钢笔插回口袋。

“怕。”

“那你还问?”

“怕也得问。”他说,“不问清楚,改到第七版他还是会说感觉不对。”

新同事若有所思地点头。

许听白走进电梯,手机正好响了一下。

周砚礼发来消息。

【周砚礼】:第一周顺利吗?

许听白回复。

【许听白】:刚教育完新甲方。

【周砚礼】:注意措辞。

【许听白】:你站哪边?

对面安静了几秒。

【周砚礼】:男朋友这边。

许听白盯着那句话,笑出了左边的酒窝。

电梯里还有人。

他很快收起笑,故作平静地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班时,周砚礼没来接他。

许听白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提前告诉对方几点下班。

过去他讨厌别人掌握他的时间。

如今没人等,他又觉得门口空了一块。

这种变化不太体面。

但确实存在。

许听白拿出手机。

【许听白】:下班了。

周砚礼没有立刻回。

许听白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手机才震动。

【周砚礼】:在开会。

【周砚礼】:今天不能接你。

许听白看着那两句话,回了一句。

【许听白】:没让你接。

发完觉得语气太硬,又补上一条。

【许听白】:我自己回去。

还是不太对。

他皱着眉,站在人行道旁边重新打字。

【许听白】:晚上一起吃饭吗?

发完这句,许听白立刻把手机锁屏。

他发现谈恋爱确实麻烦。

比改稿麻烦。

改稿至少知道哪里不对。

感情里,一句普通的话都能在输入框里修三版。

周砚礼过了一会儿才回。

【周砚礼】:好。

【周砚礼】:九点结束,会不会太晚?

【许听白】:不会。

【周砚礼】:我去找你。

【许听白】:我去找你。

这次轮到周砚礼沉默。

半分钟后,他发来定位。

许听白到砚石资本楼下时,已经九点十分。

大厅里只开着一半灯。

前台下班了,周砚礼站在闸机里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不是文件夹。

也没有装订。

只有一张普通信纸,折得不算整齐。

许听白走过去,隔着闸机看他。

“这是什么?”

“情书。”

许听白脚步停住。

周砚礼刷卡出来,把信递给他。

“我自己写的。”

许听白接过,却没有马上拆。

“第几版?”

“第一版。”

“没找人修改?”

“没有。”

“骆清也没看?”

“没有。”

许听白扬眉:“胆子挺大。”

“你说过,不用每一步都做对。”

许听白低头拆开信。

纸上的字比周砚礼平时签文件时稍微潦草,开头写着他的名字。

许听白:

我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写这封信。

写得太漂亮,你不会信。

写得太重,你会有压力。

写得太轻,又不像我真正想说的。

后来我决定不再猜。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三年前,也不只是因为我记得那些细节。

我喜欢你写稿时咬吸管,喜欢你收钱时理直气壮,喜欢你胃疼还嘴硬,也喜欢你现在会直接告诉我疼。

喜欢你拿回自己的署名,也喜欢你偶尔允许我靠近。

我仍然可能做错。

会把追求写成计划,会把关心变成提醒,也会在你不需要时多做一点。

你可以批评,可以退回,也可以让我重写。

但有一件事不改。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试用期。

是长期。

落款是周砚礼。

没有日期。

最下面另写了一行小字。

“本稿不涉及甲乙方关系,无需支付尾款。”

许听白看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头看周砚礼。

“你这不是挺会写的吗?”

周砚礼说:“写了很久。”

“多久?”

“三天。”

“就这一页?”

“删掉了很多。”

许听白低头摸了摸信纸的边缘。

原来周砚礼也会删改。

也会坐在一个句子前面,不知道怎样说才算准确。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周砚礼问:“有修改意见吗?”

许听白故意沉默。

周砚礼站在他面前,没有催。

只是眼神比平时更紧。

许听白看够了,才缓慢开口。

“有。”

周砚礼眉心微动:“哪里?”

“试用期。”

许听白说:“提前结束。”

周砚礼怔住。

许听白抬起眼,耳朵已经红了,语气却还装得很平。

“周砚礼,你转正了。”

大厅里很安静。

值班保安坐在远处,低头看手机。

玻璃门外车流不断,灯光映在地面上。

周砚礼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许听白被看得不自在。

“怎么,不满意?”

“满意。”

“那你愣什么?”

周砚礼向前走了一步。

“可以抱吗?”

许听白叹了口气。

“男朋友。”

“嗯。”

“这种问题不用每次都问。”

周砚礼伸手抱住他。

这次比面馆门口更紧一点。

许听白把脸埋在他肩侧,手指抓住大衣后背,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接下那笔私活时,只是因为三万块钱。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替一个难搞的甲方写了五版情书。

改到最后,收件人是他。

尾款也不是钱。

是热牛奶,是旧钢笔,是一句句“我在”,是有人在他终于愿意说疼的时候,真的没有走。

抱了一会儿,许听白忽然开口。

“周砚礼。”

“嗯。”

“还有一件事。”

周砚礼松开一点,看着他。

许听白从包里拿出旧钢笔,又拿出那封信。

他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楚。

没有修改。

“已签收。”

下面签上名字。

许听白。

他把信递回去,让周砚礼看了一眼,又重新收进包里。

“这份归我。”

周砚礼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听白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想吃什么?”

许听白往门外走。

“便利店临期饭团。”

周砚礼跟上来:“可以吃别的吗?”

“为什么?”

“今天转正。”

周砚礼说:“想请男朋友吃顿好的。”

许听白回头看他。

“不能太贵。”

“好。”

“不许点酒。”

“好。”

“不要香菜。”

“记得。”

许听白看着他,左边酒窝慢慢陷下去。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夜风吹过来,不冷。

他们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走得很快。

毕竟这一次,没有交稿时间。

也没有最后期限。

那封情书被许听白放在包里,和旧钢笔、胃药、便签纸放在一起。

很普通。

也很具体。

像以后每一个会被他们认真记住的日子。

《我给甲方写情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