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白从「南枝」出来时,外面的风有点凉。
小街上的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餐厅门口,拎着电脑包,觉得自己刚才最后那句话说得有点越界。
「他可能不是不收,是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写给他的。」
这话不像乙方给甲方提建议。
更像一个当事人在门缝里探了半张脸,又立刻把自己缩回去。
周砚礼当时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站在包厢昏黄的灯光里,看了许听白很久。
那眼神并不热烈。
甚至还是克制的。
可许听白偏偏从里面看出一点被撞破的慌乱。
很轻。
轻得不像周砚礼这种人该有的情绪。
然后他说:「我会想。」
许听白当时只点了点头,说:「那周总慢慢想,我先走。」
走得很体面。
如果忽略他离开包厢时差点同手同脚的话。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停在周砚礼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许听白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忽然想起饭桌上那句「我只记重要的」。
他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重要个鬼。」
他关掉微信,点开打车软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半。
老小区楼道灯依旧没修。
许听白摸黑爬上六楼,开门,换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小桌,旧电脑,电热水壶,衣架上几件被洗得发软的衬衫。
没有温热的汤。
没有不放香菜的菜。
没有一杯刚好合适的茶。
也没有一个坐在对面认真听他说话的人。
许听白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到那顿饭的余温还没散,他就已经开始不适应自己平时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皱眉。
不行。
太危险了。
一顿饭而已。
一顿甲方请乙方吃的、顺便聊方案的饭。
他不能因为对方不让他喝酒、不放香菜、记得他胃不好,就把这件事理解成什么特殊信号。
人不能这么便宜。
许听白走到桌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又看见了那个文档。
《Z 先生告白信-第五版》
之前那版肉麻攻击稿已经被他删得差不多,只剩几句还能看的。
他盯着标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今晚应该写完第五版。
不是为了周砚礼。
为了尾款。
他这样告诉自己。
许听白先打开周砚礼之前的批注。
一条条看过去。
【不要替他决定他需要依靠。】
【他会觉得这是施舍。】
【太绝对的话,他不会信。】
【不是为了证明我多了解你,是因为我看见它们的时候,没有办法不在意。】
最后这句是他在饭桌上写的。
许听白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整封信的方向清楚了。
喜欢不是把对方写得多漂亮。
也不是把自己的牺牲写得多动人。
更不是站在高处说「你可以依靠我」。
许听白想,如果真有人要给他写情书,他最不想看的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温柔。
他说不上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生收到过太多带着条件的「好意」。
有人夸他能干,是为了把更多工作塞给他。
有人说看好他,是为了让他继续熬夜救场。
有人拍拍他的肩,说年轻人吃点苦没坏处,然后转头把他的署名划掉。
所以他不太相信「我会对你好」。
这句话太容易说了。
好到最后,往往都要还。
许听白慢慢敲下第一行。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喜欢说得刚刚好。」
这句和之前有点像。
但这次,他没有删。
他继续写。
「说得太重,怕你转身就走。」
「说得太轻,又怕你把它当成一次礼貌的玩笑。」
「我知道你不太相信这些。」
「你听过很多好听的话,它们有些用来哄你加班,有些用来让你退让,有些在需要你时说得漂亮,在不需要你时消失得干净。」
许听白敲到这里,手指停住。
这段太像写自己。
他盯着屏幕,喉咙有点发紧。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生活重新发出粗糙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算了。
像就像吧。
这本来就是周砚礼给出的素材。
他只是忠实执行甲方需求。
许听白重新坐直。
「所以我不想先说永远。」
「我想先说,我记得。」
「记得你开会时紧张会转笔,写稿卡住会咬吸管,胃疼时会把手按在左上腹。」
「记得你讨厌香菜,却在不想浪费的时候忍着吃完。」
「记得你被夸奖时会笑一下,又很快把笑收回去,好像承认自己高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记得你总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时候你不是没事。」
敲下最后一句时,许听白的指尖轻轻顿住。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不该再往「感动」上写。
它不需要催人掉眼泪。
也不需要把所有细节堆成一座山,压到收信人喘不过气。
它应该轻一点。
像周砚礼每次靠近那样。
给热牛奶,却说不是工作要求。
送胃药,却说可以不用谢。
想问他疼不疼,又怕越界,于是只说「空腹别喝冰咖啡」。
许听白低头笑了一下。
这人笨得挺有风格。
他继续写。
「我记得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欠我。」
「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更了解你。」
「我只是没办法不在意。」
「你把很多事都说得很轻,可我听见的时候,会觉得它们很重。」
「你说反正不远,我会想,下次能不能有人把伞递给你。」
「你说没事,我会想,能不能有人等你把后半句说完。」
「你说尾款结一下,我会想,原来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真的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写到这里,许听白突然停住。
不行。
最后这句太直了。
左酒窝一出来,简直像把身份证号码写进情书。
如果收件人真不是他,那这人也太惨了。
如果收件人真是他——
许听白的耳朵开始发热。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句删掉。
删完又觉得可惜。
想了想,换成:
「你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多难熬的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这句安全一点。
也更像情书。
许听白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你不会马上相信。」
「没关系。」
「我不急着让你相信。」
「你可以怀疑,可以后退,可以把这封信当成一次不太成功的表达。」
「但我还是想把它交给你。」
「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不应该永远藏在修改意见里。」
最后一句打完,许听白的手指彻底停住。
房间里很静。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句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不应该永远藏在修改意见里。
这句话写的到底是谁?
是周砚礼。
还是他自己?
许听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版写完后,他心里那种被吊着的不安反而轻了一点。
像终于把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拽到了灯下。
它还没有答案。
但已经有了形状。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玫瑰。
没有甜酒。
没有港湾归处。
也没有「我会拯救你」。
它写得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一封能让人尖叫的情书。
但许听白觉得,这可能是他接下这个私活以来,写得最认真的一版。
他保存文档,发给周砚礼。
【许听白】:第五版。不是攻击稿,这次是正式版本。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许听白】:重点调整了表达方式,不强调承诺和保护,而是强调「记得」和「不过度打扰」。你看看是否更接近。
消息发出去后,许听白起身去烧水。
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
他站在桌边等,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手机上飘。
周砚礼没有立刻回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手机安静得像死了。
许听白喝完一杯温水,又把项目方案打开看了两页,实在没看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许听白皱眉。
这么久不回?
是写得太差?
还是太直?
还是周砚礼看完之后发现,他这个乙方在情书里夹带私货,决定直接拉黑?
许听白把手机扣下。
三秒后,又翻过来。
还是没有。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爱回不回。」
他说完,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坐回电脑前继续改项目方案。
可键盘敲了半天,屏幕上只多出半句废话:
「品牌应以更精准的情绪触点……」
精准。
情绪。
触点。
全是空词。
许听白盯着这行字,忽然很想问周砚礼:这句是不是也不像?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
完了。
他现在居然开始期待甲方批注。
这比加班还可怕。
凌晨一点十二分,手机终于震动。
许听白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周砚礼回了。
【Z】:看完了。
只有三个字。
许听白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心脏莫名吊起来。
【许听白】:然后?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Z】:这一版很接近。
许听白盯着那句话,紧绷了半晚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接近。
这两个字对于周砚礼来说,几乎可以等于高度认可。
毕竟他平时批注最多的是「不准确」「删掉」「他不会信」。
许听白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
接近什么?
接近告白对象?
接近真心?
还是接近他?
他盯着聊天框,最后还是没忍住。
【许听白】:接近什么?
这一次,周砚礼回得比之前快。
【Z】:接近我想对他说的话。
许听白看着这行字,突然安静下来。
心口那点乱,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轰的一声。
也不是热烈到无法呼吸。
只是很轻、很慢地,塌了一小块。
他想起自己写下的最后一句。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应该永远藏在修改意见里。」
如果这是周砚礼想对那个人说的话。
那他到底藏了多久?
又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来写?
许听白没有继续问。
他怕问了之后,今晚就真的睡不着了。
他回了一句。
【许听白】:那说明我这个乙方还算有用。
发完,他觉得语气太像防御,又补了一句。
【许听白】:后续可以在这版基础上继续精修。
周砚礼回。
【Z】: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Z】:辛苦,早点休息。
许听白看着这句「早点休息」,本能想回「甲方不催稿就是最大的休息」。
但他手指停了停,最后只回。
【许听白】:周总也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安静下来。
许听白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保存文件关电脑。
就在这时,他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刚刚从微信下载下来的批注文档。
文件名很长。
他原本只是随手扫了一眼。
下一秒,整个人却僵住了。
文件名不是他发出去的《Z 先生告白信-第五版》。
而是——
《给许听白的情书-v5》。
鼠标停在文件上方。
屏幕幽蓝的光照着许听白的脸。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慢慢把文件名又看了一遍。
给许听白的情书。
v5。
房间里电热水壶早已停止加热,夜色贴着窗玻璃沉下来。
许听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原来不是像。
也不是挺像。
那封情书从一开始,就是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