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某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那枚贴在许志安胸口的硬币项链,像一道无形的丝线,时刻牵动着林嘉文的心神。他每一次看到那枚硬币从安哥的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心脏都会漏跳一拍,随之而来的是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许志安依旧很忙,但来公寓的频率似乎稳定在每周一两次。他有时会过夜,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嘉文发现,安哥似乎越来越把这地方当一个可以短暂放松的落脚点,而不仅仅是安置他的仓库。
一个周五的晚上,嘉文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又吃了宵夜。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闹得忘了时间。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他匆匆赶回北角的公寓,心里有些打鼓,怕安哥万一来了会说他。他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着夜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许志安果然在。他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意。
听到开门声,他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有些惺忪地看过来。
“去咗边?咁夜先返。”(去了哪?这么晚才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不像生气,更像随口一问。
嘉文松了口气,换鞋进屋:“同同学睇咗场戏,食咗碗面。”(和同学看了场电影,吃了碗面。)
“几好,识得多啲朋友。”许志安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拿起眼镜戴上,“不过而家几点?明日唔使返学啊?”(挺好,多认识点朋友。不过现在几点了?明天不用上学啊?)
“听日星期六……”嘉文小声提醒。
许志安愣了一下,自己都忘了时间:“哦。係喔。”
嘉文看着他难得迷糊的样子,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可爱。他被自己心里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许志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冲个凉。你自便。”(我洗个澡。你自己随意。)
他经过嘉文身边时,嘉文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还多了一丝酒气。安哥今晚大概又去应酬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嘉文坐在沙发上,心思却完全无法平静。那水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去想象水珠滑过安哥宽阔肩膀和紧实背脊的画面……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许志安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居家裤,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的线条滑落,没入裤腰。他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野性的、充满力量感的冲击力。
嘉文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液“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烫得吓人。他猛地转过身,假装在冰箱里翻找东西,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破胸腔。
“揾乜?”许志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冇、冇揾乜……饮啲水……”嘉文语无伦次,手里空空的,根本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许志安似乎没察觉他的异常,走到沙发边拿起之前脱下的衬衫,一边穿一边说:“下个礼拜,我要去趟泰国倾单生意,可能要去几日。”(下个星期,我要去趟泰国谈单生意,可能要去几天。)
嘉文心里一紧,下意识追问:“危唔危险?”(危不危险?)
许志安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似乎觉得他这问题有点好笑:“倾生意啫,有乜危险?你睇多咗电影啊?”(谈生意而已,有什么危险?你看多了电影啊?)
嘉文抿了抿唇,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安哥做的“生意”,怎么可能不危险。但他不敢再问下去。
许志安穿好衬衫,没扣最上面两颗扣子,那枚硬币项链露了出来,贴着他的皮肤。他看了眼时间:“好夜了,你快啲去冲凉瞓觉。”(很晚了,你快点去洗澡睡觉。)
“哦。”嘉文应着,却磨磨蹭蹭不想动。他想和安哥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共享这沉默的空气。
许志安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係喔,你而家大个仔啦,识得出去玩啦,夜唔返屋企都唔怕啦。係唔係要快啲搵个阿嫂返来管下你先得?”(对了,你现在长大了,知道出去玩了,晚回家也不怕了。是不是要快点找个嫂子回来管管你才行?)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带着点江湖兄弟间惯有的调侃意味。
嘉文脸上的血色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句“阿嫂”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恐慌。
“唔要!”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冲,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抗拒。
许志安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嘉文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下头,但语气依旧倔强而急促:“我唔要阿嫂!你唔好搵!”(我不要嫂子!你不要找!)
许志安皱起了眉,似乎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发乜神经?讲笑啫。”(发什么神经?开玩笑而已。)
“讲笑都唔得!”嘉文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像是被逼急了的幼兽,“总之就係唔要!”(开玩笑也不行!总之就是不要!)
他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跳动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要什么阿嫂。他无法想象安哥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无法想象安哥会对别人好,会对别人笑,会和别人组成家庭。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第二天,嘉文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许志安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也不知道。
他生气,气安哥开那种玩笑;更气自己,气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更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也害怕,害怕安哥真的某一天会带一个“阿嫂”回来。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钥匙声。是许志安回来了。
嘉文立刻竖起耳朵,心里有些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许志安推门进来,手里居然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他走到嘉文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
“出嚟食嘢。”(出来吃东西。)
嘉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但低着头,不看许志安。
许志安把纸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他最喜欢吃的木糠布丁。许志安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仲嬲紧?”(还在生气?)
嘉文不吭声。
许志安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咁大个人,仲好似细路仔咁扭计。”(这么大个人,还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餐桌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平淡和……认真?
“我冇谂过呢啲嘢。”(我没想过这些事。)
嘉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许志安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没什么起伏:“结婚生仔,组织家庭?呵,我呢行,今日唔知听日事,边有资格谂呢啲?唔好累人累物啦。”(结婚生孩子,组织家庭?呵,我这行,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有资格想这些?不要连累别人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嘉文怔怔地看着他。
安哥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的委屈和怒火,却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酸楚和心疼。
原来安哥是这么想的。他不是不想,而是觉得自己不配,不能。
“所以,”许志安收回目光,看向嘉文,语气缓和了些,“你可以放心啦,冇阿嫂呢样嘢。以后唔好咁忟憎,知道未?”(所以,你可以放心了,没有嫂子这回事。以后别这么容易生气,知道没?)
他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看着嘉文骤然亮起来的眼神和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许志安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甚至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抬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顿住了,最终只是不太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嘉文心里五味杂陈,既为那个“冇阿嫂”的保证而松了口气,又为安哥话里那份沉重的宿命感而感到难过。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拿起那杯木糠布丁,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甜,却带着一丝苦涩。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知了。”
许志安看他似乎不生气了,便不再多说,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嘉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名为“暗恋”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安哥的世界危险而复杂,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走进那个世界,更无法改变什么。
但至少此刻,安哥身边没有别人。
至少此刻,他能这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分享同一份甜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就够了。他卑微地想着。
至于未来……他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