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中转站永远是一片没有昼夜的灰白。

头顶悬浮着朦胧柔和的白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却能把整片空旷空间照得一清二楚。脚下是平整冰冷的银灰色地板，延伸向无边无际的远方，无数道淡淡的光影门户错落排布在空间深处，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危机暗藏的副本世界。

从疗养院副本脱离的眩晕感缓缓褪去，沈知微站稳身体，指尖还残留着陆时衍掌心的温度。两人腕间那道共生羁绊的光丝没有随着副本结束消散，一白一金缠绕在一起，像与生俱来的印记，安静地泛着微光。

【副本《暮年疗养院》通关评价：A+】

【玩家陆时衍，获得积分3200，特殊碎片×1】

【玩家沈知微，获得积分2850，特殊碎片×1】

【提示：二人羁绊绑定深度提升，解锁轮回记忆碎片，是否现在读取？】

冰冷的系统提示同时撞进两人脑海。

沈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陆时衍。男人刚刚收敛起周身戒备的灵力，墨色的睫毛垂落，侧脸在中转站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隽。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时衍转头望过来，眼底还带着刚从生死副本里脱身的沉敛。

“轮回碎片……”沈知微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上流转的光丝，“是我们以前的记忆？就是羁绊里藏着的那些，我们还没想起的前世？”

陆时衍颔首，伸手虚虚护在她后背，防止路过的其他玩家无意冲撞：“应该是。之前几次副本，碎片都是零散闪过，这次是完整的一段。读取的时候意识会短暂沉入记忆幻境，没有危险，但感官会很真实。”

“那我们一起看。”沈知微没有犹豫。

分开的时候，那些破碎的画面总是断断续续，她看见烽火，看见长阶，看见遥遥相望的两个人，还没看清面容就消散无踪。如今羁绊加深，终于有机会窥见全貌。

【确认读取记忆碎片。】

下一瞬，灰白的中转站在视野里褪去。

入目是漫天漫地的大雪。

古旧的朱红宫墙覆着一层厚雪，檐角铜铃在寒风里轻轻摇晃，铃声悠远。彼时没有无限副本，没有系统，没有玩家与NPC的划分。陆时衍一身玄色长袍，立在积雪的长阶之上，目光越过纷飞落雪，看向阶下站着的女子。

那女子眉眼和沈知微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更清冷，一身素白衣裙，肩头落满碎雪。

“这一世，我护你一世安稳。”旧时光里的陆时衍声音低沉郑重，指尖伸向她，“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可画面一转，风雪骤然狂暴。烽烟四起，火光染红半边天际。乱世之中，承诺轻飘飘抵不过命运的翻覆。他们被洪流冲散，隔着漫天厮杀遥遥相望，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靠近。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分别的瞬间，他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只攥到一片冰冷飞雪。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沈知微猛地回神，胸口微微起伏，眼眶莫名泛了一层湿热。幻境消失，中转站的白光重新落回身上，她还站在陆时衍身边，腕间的光丝依旧温热。

原来不是凭空出现的羁绊。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一次次在轮回里错过。现实世界的离婚，不过是漫长轮回里又一次走岔的插曲。

陆时衍也刚从幻境里回过神，他的呼吸微滞，牢牢握住沈知微的手。掌心微微收紧，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像记忆里那样，消失在风雪里。

“我都记起来了。”陆时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每一世，我都在找你。有时候找到得早，有时候太晚。现实里我们结婚，后来分开……那一世我没能做好，是我的错。”

沈知微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过往现实里争吵、隔阂、分开的委屈，和轮回里漫天风雪的遗憾交织在一起，酸涩漫上心口。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中转站里并不只有他们。

这里是所有通关副本的玩家短暂休整的地方，各路强者、独行玩家、组队小队来来往往，大多数人都保持着警惕，很少有人会主动靠近陌生人。

几道身影斜斜靠在不远处的光门旁，目光直勾勾落在沈知微和陆时衍身上，毫不掩饰打量。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周身气场凌厉，是中转站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高阶玩家，名叫秦野。他身后跟着两名队友，眼神带着探究，还有几分审视。

“就是他们？最近通关疗养院副本那对绑定羁绊的玩家。”秦野微微挑眉，视线扫过两人腕间交织的光丝，语气漫不经心，“传闻共生羁绊很稀有，一方死，另一方也活不成，是吧？”

他身边的女生嗤笑一声：“听起来是软肋。再好的羁绊，只要拿捏住其中一个，另一个只能乖乖听话。”

这些话清晰地飘到耳中。

沈知微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这几个人没有立刻动手，但敌意明晃晃摆在那里。在无限回廊里，稀有羁绊、特殊能力，从来都容易招来觊觎。有人想要抢夺羁绊的力量，也有人视这种绑定为可以利用的破绽。

陆时衍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把沈知微挡在身后，周身淡淡的金色灵力悄然浮起，空气瞬间冷了几分。他没有大声呵斥，可那股历经无数副本厮杀沉淀下来的压迫感散开，对面几人的笑声立刻收敛了不少。

“少打主意。”陆时衍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别来招惹我们。”

秦野摊了摊手，没有上前，眼底的野心却没有藏住：“别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好奇。无限回廊后面的高等级副本越来越难，单打独斗不好走。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副本里碰面。”

说完，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带着队友转身离开。可那道视线，像一根细小的刺，久久没有散去。

沈知微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低声开口：“他们盯上我们的羁绊了。”

“意料之中。”陆时衍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腕上发光的丝线，“共生羁绊是双刃剑，能让我们共享力量，彼此守护，可同样，也会变成敌人手里的筹码。接下来的副本，会有更多人留意我们。”

中转站的系统面板在半空弹出，上面滚动着下一批开放副本的列表，难度等级一路往上，从A级，直达恐怖的S级。越高级的副本，奖励越丰厚，也越容易遇上排行榜上的顶尖玩家。

沈知微望向那些悬浮的光门，深吸一口气。之前疗养院副本的危机，更像是热身。真正棘手的对手，现在才慢慢浮出水面。

“那我们做好准备。”她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副本，什么玩家，我们一起。这一次，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走散。”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化开一层温柔。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腕间一金一白两道光丝欢快地缠绕，暖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中转站的人流来来往往，光影门户静静伫立，无数未知的凶险蛰伏在门后。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轮回的宿命悬在头顶。

但这一回，他们不再孤身一人。

羁绊相连，生死与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