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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邀约

痴无底

时光匆匆,已经去了三周 ,这三周里,我们没怎么出过木屋。亚束把左臂的纱布拆了,淤痕已经完全消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青黄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每天砍柴、磨刀、整理搜集来的物资,偶尔去附近的小镇转一圈。亚束又恢复了那两个月的状态——擦枪,浇菜,在窗边发呆。但这次我能看出区别:他发呆的时候眉头不皱了,手指不敲了,是真的在休息,而不是在想事情。

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是那种被雨洗过之后的透亮的蓝色,云很少,阳光穿过苹果树的枝叶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我们路过幸存者基地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高墙还是那道高墙,但门口的气氛和三个星期前完全不同了。安检亭的窗户碎了一半,玻璃渣还没清理干净,堆在墙根下。亭子里没有人值班,但门口坐着两个胖子,一人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面前的木箱上摊着一堆花生壳和几枚筹码。他们脚边没有步枪,只有一根靠在墙上的铁管。两人打牌打得很投入,嘴里骂骂咧咧的,手指在牌面上戳来戳去。

基地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没有人检查出入人员。碎石路面上散落着垃圾和碎纸片,那个写着“诚实守信,骗人可耻”的横幅还在风里晃着,但已经被撕掉了一个角,“耻”字只剩下半边。路灯杆上有几根倒了下来,太阳能板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远处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破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没有人去收。

这里早已被一些黑恶势力统治了。三周前那场灾难——暗影暴走、直升机坠毁、负责人死亡——把军方的力量彻底打残了。幸存的士兵数量太少,连军事基地的操场都守不住,更不用说控制整个居民区。权力真空一旦出现,总有东西会填进来。

我们看到远处有直升机飞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从云层下面传过来,由远及近。公路上还有军车开往这里,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拖着尘土从县城方向开过来,车身上的迷彩漆是新喷的,轮胎碾过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速度不快但很稳。

我们站在基地门口,离那两个打牌的胖子大概两三米远。

“我们要进去拿点东西。”我说。

其中一个胖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又在亚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手里的牌上。他把一张牌甩在木箱上,啪的一声,盖住了另一张牌。

“两个罐头。”他说,语气很悠闲,像是在谈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们,手指已经在抓下一张牌。

亚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两个午餐肉罐头,放在木箱上。那些罐头还是三周前从基地里带出来的,本来想留着当储备粮。那个胖子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继续打牌,连眼皮都没抬。

直升机已经飞过来了,降落在对面宽敞的公路旁边。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路边的落叶和灰尘吹得漫天飞舞。那是一架军用直升机,机身上印着军方的标志,和之前在基地里看到的那种不一样——更大,更规整,漆面也更完整,不是拼装的简易货。机舱门打开,四个拿着步枪的士兵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他们的军装干净整齐,头盔上的护目镜反着光,步枪端在胸前,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姿态专业而警惕。这四个人和基地里那些幸存的士兵不同——他们没有经历过三周前那场灾难,眼睛里有底气。

那四个士兵走到基地门口,为首的一个人看了看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打牌的胖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负责人呢?”他问,“听说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一场血战。”

那两个人看到是军方的人,立刻警惕了起来。刚才那个收了我们两个罐头的胖子把扑克牌扣在木箱上,站起来,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笑脸,但那种笑是硬挤出来的,嘴角上去了眼睛没跟上。

“负责人?”他说,语气变得很客气,“这个……您稍等。”

他的同伴已经拿起了对讲机。那个人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低沉模糊的回应。

军车也过来了。两辆卡车停在公路旁边,后车厢的篷布掀开,士兵们陆续跳下来。他们都是全副武装——步枪、头盔、战术背心——动作利落,落到地面后立刻开始列队,没有人说话。大概有十几个士兵,加上直升机上的四个,至少二十人。

基地里走出来一个人。留着长发,肌肉健硕,穿着一件紧身的深色短袖,领口的扣子敞到了第二颗,露出胸口一片刺青。他的手臂比我大腿还粗,拳头上布满了老茧和几道已经愈合的刀疤。他走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健壮但体型略小的跟班。

“这里归我管。”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谈判时惯用的压迫感,“负责人早死了。”

士兵们没有被他吓到。为首的士兵平静地说:“接下来军方要来掌控这里。我们会派遣驻军维持秩序。”

旁边一个士兵在队伍里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然后转向亚束,又转回去,继续扫视其他人——然后突然转回来,露出一副终于找到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在执行任务前被反复交代“务必找到这个人”的如释重负,是一种“兜了一大圈终于碰上了”的惊喜。他走到亚束面前,态度尊敬,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兴奋。

“你就是亚束吧?一周前我们那里的基地有人邀请您去参加他的派对,要求我们这个星期务必赶到这里,来接您。”

亚束有点疑惑,眉头微微皱起。“是谁?”

“是奥拉维亚先生。”士兵说。

亚束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表情松开了——不是那种“想起来了”的恍然,是那种“原来是他”的释然。他点了点头。“我同意。”

那个长发男本来还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不打算让步的。士兵转过头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我们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但长发男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算你们狠”的憋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肌肉绷紧,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们走进基地。碎石路还是那条碎石路,但明显感觉人数减少了。以前公园里总是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现在长椅上的毯子还在,老人不见了。蹬力器的铁踏板在风里轻轻晃着,沙坑里的小孩画的火柴人早已被雨水冲干净。足球场上那个独自站着的中年男人也没有了,球门还是空荡荡的,草坪的草长高了一些。路上偶尔能碰到一两个人,低头走路,脚步匆匆,不敢抬头看四周。

我们回到六号楼的1105室。房间里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那个手电筒和吃剩的扑克牌盒。我拿起手电筒塞进背包里,把扑克牌盒也扔了进去。亚束拿起靠在床边的备用铁棍——不是那根圣水浸泡过的,是之前放在房间里的普通铁棍——用一块布裹了一下放进包里。我们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干净,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下楼,走出基地大门,往木屋走。

回到木屋,我们把拿回来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亚束把铁棍挂回墙上,把十字架放进抽屉,然后开始收拾要带走的装备。猎枪背在肩上,铁棍用布裹好塞进背包外侧,那把刻着SZS的手枪插在腰间。风衣还是那件黑色风衣,领口有些磨损,但料子还很结实。我拿了两把手枪,符文弹和普通子弹各装了几个弹匣,匕首别在小腿外侧。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三下,指关节叩在木板上。我前去开门,一名士兵站在门前。他穿着和之前那几个士兵一样的整洁军装,步枪挂在肩上。

“亚束先生准备好了吗?要走了。”

亚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穿着那件黑色风衣,猎枪背在肩上,从屋里走出来。他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侦探帽压得很低。我反应过来,回房间拿了最后几样东西——手电筒、备用弹匣、一件厚外套——塞进背包里,快步跟上。

我们跟着士兵走到公路旁边,登上直升机。螺旋桨开始转动,越来越快,轰鸣声填满了整个耳膜。直升机缓缓升空,木屋在脚下越来越小,果林的苹果树像一片绿色的地毯,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公路上的军车也开始启动,往基地的方向开去。基地的轮廓从空中看像一块被捏扁的灰色蛋糕,居民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军事基地的操场上还有几辆被烧毁的军车残骸,黑糊糊地趴在水泥地上。

路途很遥远。直升机沿着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航线往前飞。每飞过一个城市,都能看到地面上有检查站和物资站——有的是临时搭建的帐篷,有的是改造过的加油站,有的是用集装箱拼成的简易堡垒。直升机降落了三次,每次都是停在一个物资站旁边,士兵们跳下去补充燃油,往机舱里搬几箱物资,然后继续起飞。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景色在云层下缓缓移动。废墟、荒野、偶尔出现的幸存者聚落,每经过一座城市的边缘,能看到高墙圈起的一块区域,墙内有低矮的建筑,有人在走动,有炊烟升起来——每个城市都有两三个幸存者基地,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废墟之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直升机下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水面——大海。海岸线上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一个机场。两道防护层围住了整个机场——外层是混凝土高墙,内层是铁丝网,铁丝网后面还有钢制路障,路障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螺旋桨缓缓停下,轰鸣声被海风吹散。

我们下了飞机,跟着士兵穿过停机坪,走进一个全白的通道。通道里的灯光很亮,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干净的白色瓷砖。这里的人穿着全套防护服——白色的连体衣,透明的面罩——站在通道两侧,拿着写字板,核对着每一批到达的人员信息。我们走过消毒室,消毒液的雾气从头顶喷下来,在衣服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化学气味。消毒室的门打开,我们走进机场内部。

这里没什么人。机场大厅很宽敞,天花板的灯全亮着,照得地面的大理石瓷砖反着光。座椅上堆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各种标签——有的写着“医疗用品”,有的写着“军用物资”,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串编号。搬运工推着手推车在箱子之间穿梭,车轮碾过大理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透过候机厅的落地玻璃,我看到了一架大型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上,后舱门打开着,有人正在往里装货。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走过来和带队的士兵交谈了几句,指了指我们。士兵说:“每次都是从这架飞机从美国运来物资和士兵。正好今天晚上又要运物资和士兵,正好带你们去美国,参加亚束先生朋友的派对。”

我们跟着他走向那架运输机。机舱内部很宽敞,两侧是折叠座椅,中间堆满了固定好的货箱。几个士兵坐在对面,正在检查装备。我们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塞在座位下面。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机身开始缓缓滑动,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陆地倾斜着往后退去。舷窗外面,海岸线的灯火渐渐变小,变成一片黑暗中散落的碎光。然后连那些碎光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色海面,和机翼末端一闪一闪的红色航行灯。我们正在飞越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