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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灾难

痴无底

我们上楼,回到房间,简单休息了一下。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坐在各自的床上喘口气。亚束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左臂的纱布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淤痕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黄,边缘开始褪色。我把手枪里的弹匣退出来数了数子弹,又推回去,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碎石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晕。我们坐了大概十来分钟,谁都没说话,然后亚束站起来,把风衣重新披上,说下楼看看。

刚走出六号楼的玻璃门,我就看到了那一幕。

街道两边的路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碎石路面上,照在那两棵大树之间。几个人——大概四五个——被一根粗黑线贯穿了胸口。黑线从第一个人的胸腔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再穿进第二个人的胸腔,再穿出来,像缝衣服一样把他们一个接一个串在一起。他们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两米,脑袋垂着,四肢耷拉着,脚尖朝下,像被挂在晾衣绳上的破布娃娃。黑线在大树的粗壮枝干上绕了好几圈,勒得很紧,树皮都被勒出了凹痕。那些人穿着的都是基地里常见的工装,有一个还围着食堂的围裙。他们的胸口被贯穿的地方没有血流出来,不是因为没血,是因为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泡得发白发胀。我抬头看向基地安检处的方向。安检亭的窗户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那个脸上有疤的士兵不见了,他脚边的铁皮箱子还在,盖子半开着,里面还堆着之前收的那些物资。安检亭旁边的岗哨台上空荡荡的,步枪不在,对讲机不在,连椅子都是歪的。

亚束看到这一幕,脸瞬间就黑了。不是形容——是他整张脸的血色一下子全退了下去,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我认识他八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他快步走到那一排被黑线贯穿的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们。路灯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出他们半睁的眼睛和张开的嘴。亚束伸手碰了碰最靠近他的那个人的脚踝,手指按在皮肤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摇了摇头。全部死亡。

他转过身,快步跑向安检处。我跟在后面,鞋底踩在湿碎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安检亭里确实没有人。桌子上的登记簿还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潦草的签名。对讲机挂在墙上,充电器的绿灯还亮着。铁皮箱子里的物资堆得整整齐齐。好像士兵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随时会回来。但椅子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上有一个弹孔,烧焦的边缘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亚束在安检亭里站了几秒,眼睛扫过这些东西,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他快步跑向军事基地。铁丝网大门半开着,门上的岗哨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哨位上。守卫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亚束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掉的小飞虫。墙上挂着的值班表被什么东西扯下了一半,纸张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剪的。地上、桌上、墙上,满是鲜血。血是新鲜的,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守卫的步枪还靠在墙角,枪托上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手印。椅子翻倒在地上,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外套的内衬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翻了出来。亚束在屋里站了几秒,目光从搪瓷杯扫到值班表,从步枪扫到翻倒的椅子,然后他穿过守卫室,推开后门。

军事基地的操场展现在我们面前。尸横遍野。操场中央的旗杆上挂着基地的旗帜,旗面被雨水打湿了,垂在杆子上。旗杆下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他们的军装被撕开了,头盔滚落在一边。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混合着雨水,在操场的泥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操场上到处都是被毁掉的军车。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被掀飞了,落在十几米外的沙袋后面。另一辆军车侧翻在跑道上,轮胎还在缓缓转动。还有一辆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车身的铁皮像纸一样被撕开。

远处的宿舍楼上方,悬着一个黑影。我定睛一看,是那天的那个黑影——圆帽,轮廓模糊,黑雾在空气中微微翻涌。但它的体型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在街道上踩着路灯靠近我们的时候,它比普通人高不了太多。现在它悬在半空中,体型差不多有两米高,瘦高瘦高的,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它的背后伸出无数根黑线,每一根都有手腕那么粗,在黑暗中不断翻涌。那些黑线正在攻击着下面的士兵。一根黑线从半空中砸下来,砸在一辆军车的车顶上,车顶瞬间凹陷下去,玻璃炸裂。另一根黑线横扫过来,扫过操场边缘的沙袋,沙袋被拦腰切断,沙子喷了一地。士兵们在操场上分散着,躲在军车后面、沙袋后面、墙壁后面,步枪对着半空中的黑影开火。子弹穿过黑雾,打在宿舍楼的外墙上,溅起一片片砖屑。黑影毫发无损。

我们跑过去。跑到一半,一架军用直升机从操场另一侧的停机坪上升起来。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枪声和黑线砸地的闷响。直升机的机身上印着幸存者基地的标志,舱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士兵,他操控着机载机枪,枪口对准了黑影。机枪开火了。子弹像一条火蛇一样从枪口喷出来,打在半空中的黑影身上,穿过黑雾,打进了后面的宿舍楼。黑影的黑线从背后翻涌而起,三根黑线同时刺向直升机。直升机的驾驶员试图拉升躲避,但黑线的速度太快了——一根贯穿了机尾,一根刺进了螺旋桨的轴承,一根直接穿过了机舱。直升机在空中炸开了。火光在黑暗中炸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浓烟从机身上翻涌出来,螺旋桨还在转,但机身已经失控了。它斜着砸向宿舍楼,撞进了四楼的窗户,玻璃和砖块从半空中坠落。然后又是一声爆炸,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照亮了整个操场。

黑影下落了。它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黑线在身后收拢,像翅膀一样折叠回体内。它的身体落到了地面上,黑雾贴着碎石路面向着操场后方蔓延,然后朝着监狱区的方向移动过去。监狱区在操场的最北边,是一栋独立的灰色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是开着的,门锁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我们向监狱区跑过去。脚下是倒翻的沙袋、炸碎的军车零件和还在燃烧的直升机残骸。黑影已经消失在监狱区的铁门里面,只有黑雾的边缘还在门框上翻涌。操场上暂时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和受伤士兵的呻吟声。我们踩着碎石和玻璃渣,朝着那扇铁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