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管,走向食堂。
食堂在体育馆旁边,是一栋单层的砖混建筑,外墙刷着和居民楼一样的淡黄色,门口挂着“公共食堂”四个字的木牌。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饭点,里面有点冷清,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明灭之间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个胖师傅,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正用大勺敲着锅沿,把剩下的菜刮到一起。
我要了一份青菜加一份米饭。青菜是基地大棚里种的,叶子有点发黄,但好歹是新鲜的。米饭是糙米,颗粒分明,嚼起来有点硬。亚束则要了一份卷饼和一杯水。卷饼是现做的,师傅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在铁板上摊开,打了一个鸡蛋,撒了点葱花,卷起来递给亚束。他的手在接过卷饼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付了物资券。
我们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我背对着墙,面向门口。亚束坐在我对面,背对着门口。这是八年来养成的习惯——两个人吃饭,总有一个人要能看到入口。我埋头扒饭,青菜有点咸,大概是腌的时候盐放多了。食堂里的其他人都在各吃各的,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灰蓝沉到深灰,路灯还没亮。
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们。那种感觉不是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是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像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我抬起头,扫了一圈食堂。没有。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围着一碟花生米聊天,声音很低。打饭窗口的胖师傅在刷锅,铁锅上的水珠被灶火烤得滋滋响。门口没有人。窗户外面也没有人。
我继续埋头吃饭。亚束在我对面咬了一口卷饼,嚼了两下。然后他停住了。不是那种“吃饱了”的停——是手停在半空,嘴不动了,整个人定住。他的口袋在晃动。深色风衣右侧的口袋,布料在微微抖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他放下卷饼,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罗盘。
罗盘在动。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摆动——是指针在疯狂地旋转,一圈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铜质的盘面上刻着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指针转得越来越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这东西我认识——他三年前在水鬼案之后做的,平时和那些法器一起放在抽屉里。今天他特意带上了它。亚束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指针指着门口,然后突然跳了一下,指向窗外,然后又跳回来,指向天花板。它不是指向一个方向——是在乱跳。好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让它找不到一个确定的方向。
亚束脸色凝重。他把罗盘收进口袋,把卷饼放在桌上,站起来。“得回去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口袋的方向,把自己的米饭推到一边,站起来。胖师傅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我们走出食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基地里的路灯还没亮。平时这个时间路灯应该已经亮了——那些装着太阳能板的墨绿色灯杆,每天天一黑就自动亮起。但今天没亮。碎石路在黑暗中变成一条模糊的灰带,两边的建筑轮廓混进了夜色里。空气里有雨的味道——那种雨还没下来但已经在半空中的湿润感,混着灰尘和泥土的气息。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倾盆大雨,是小雨。细细的雨丝从黑暗的天空中飘下来,打在地上没有声音,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雨丝在空气中拉成斜斜的白线,被不知道从哪里起的雾气裹着,整条路突然变得模糊不清。雾是从地面往上冒的,贴着碎石路的表面,先是脚踝高度,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很快,连前面几步远的路灯杆都看不清了。
亚束暗骂了一声。这句脏话是我认识他八年来第一次听到——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某种我不认识的语言,音节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中文骂人词汇仅限于“该死”和“妈的”,这句我听不懂。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那把折叠小刀,刀柄还带着体温。
“得快点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罗盘晃动很激烈。”
我们开始往居民楼的方向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在雾里跑等于把自己变成靶子——看不清前面,也看不清脚下。脚下的碎石被雨打湿了,踩上去不再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而是闷闷的吧唧声。路灯还是没亮。头顶的太阳能板上凝满了水珠,在雾气里反射出一种暗淡的、湿漉漉的微光。
我们没跑几步,亚束突然站住了。他伸出一只手,挡在我胸口,把我往后推了半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前面的雾里,有一个人影。
距离大概十几米。雾气很浓,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形,站在路中间,面朝我们的方向。戴着一个帽子,帽檐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圆帽。那个形状太熟悉了——短胡子侦探的圆帽。
亚束把折叠小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刀刃从木柄里弹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我也掏出自己的弹簧刀,刀刃弹出,握在手里。两个人,两把刀,面前是雾里的人影。
我们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得不快,步子很轻,鞋底在湿碎石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十米。八米。五米。雾气在我们走近的时候似乎更浓了,浓到连那个帽檐的轮廓都开始模糊。然后那个人影不见了。不是转身跑了——是消失了。雾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站在那里。
我转头看了看亚束,他的表情在雾里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握在刀柄上。
前面传来惨叫声。一声,很短,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从声音的方向判断,大概在我们前方二十米左右,居民楼的方向。我们跑过去。脚步在湿碎石地上溅起泥水,裤腿湿到了小腿。跑到那声惨叫传来的位置,停下了。路灯杆下面,碎石路上有一滩水迹——不是雨水,雨还没下到能积起来的程度。但周围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只有那滩水迹在路灯杆脚下慢慢扩散。
我们站在这滩水迹旁边,一头雾水。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惨叫声,不是脚步声,是电流声。头顶的路灯灯管发出极轻极细的滋滋声——电流被切断之前最后的那一声叹息。第一根路灯杆灭了。从我们身后数起的第三根,离我们大概十五米。灯管里的白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在雾里留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
一个人影,就站在那根刚灭掉的路灯杆下面。不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戴圆帽的影子。这一个更宽,肩膀更厚,没有帽子。雾太浓,看不清脸。第二根路灯灭了。就在我们身后。那个人影——从第二根灭掉的路灯杆下出现了。不是走过去,不是跑过去,是从第一根路灯杆的位置直接消失了,然后在第二根灭掉的路灯杆下面重新出现。每灭一根,他靠近一个距离。灯光的熄灭和他的移动是同步的——就像他在踩着路灯的开关往前走,每踩一脚,灯就灭一盏,他就近一截。第三根,离我们只有五米了。小雨淋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雨丝穿过他的轮廓落在地上,好像他只是雾里的一部分。
亚束手里只有那把折叠小刀。铁棍和十字架都在居民楼的房间里,出门吃饭谁也不会扛着铁棍。他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我们只是来基地住几天,在这里等短胡子侦探的下一次行动,准备好一切,抓他一个现形。没有人告诉我们,他背后还有这种东西。
我大声呼救。“有人吗——!”声音在雾里闷闷的,被雨丝和雾气吞掉了一半,连回音都没有。周围鸦雀无声。之前亮着灯的那些居民楼窗户,现在全部暗着。食堂的方向没有光,公园的方向没有光,连负责人楼层那边都没有光。整个基地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者是醒了但不敢出声。守卫也没动静。门口安检亭的方向一片漆黑,那个罐头还在士兵脚边的铁皮箱子里,但他没有开一枪,没有吹一声哨子。
“别浪费力气了。”亚束说。他的声音很沉,但不是害怕——是专注。那种在战斗之前把所有注意力都缩成一个点的专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办。”
那人影越来越近。它停在第四根灭掉的路灯杆下,离我们不到三米。雾在它周围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我握紧弹簧刀,刀柄被手心攥得发烫。
旁边屋檐底下冲出来一个人。不是雾里的那个人影——是从侧面,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冲出来的。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突然炸开,身体前倾,手里举着一把刀,朝亚束扑过去。亚束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往右侧闪了一步,身体几乎贴着那把刀的刀刃擦过去,刀锋离他的肋骨只差一拳的距离。那个人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再次举起刀,刀尖闪着冷光,朝亚束砍过去。
我冲上去。一脚蹬向他的腿关节——膝盖后方,腘窝的位置。这一脚用了我八年来练格斗的全部经验——力道集中,角度精准。他的腿一弯,膝盖砸在碎石地上。亚束跟上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握着那把折叠小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腹部。刀刃碰到骨头时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是软骨被切开的声音。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猛然绷紧,然后往侧边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落,刀尖在碎石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向后跑去。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雾被我们的身体撞开,又在我们身后合拢。跑回到食堂门口那根唯一亮着的路灯杆下面。那根杆子还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光从灯罩里洒下来,在湿漉漉的碎石地面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圈。雾气在光圈边缘翻涌,但无法侵入光柱本身。那个人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路灯的光照不到它,它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停住了,像是一团被挡在玻璃外面的黑烟。它没有离开黑暗,好像不能或不愿跨入路灯的光圈。
果然如此——光是它的边界。它踩着路灯的灭灯靠近我们,现在亮着的这盏灯,就是我们的堡垒。
左右又冲出两个人。和刚才那个一样,从暗处冲出来,一个手里握着刀,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根短棒。他们冲进路灯的光圈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空白。像被抽掉了所有情绪的皮囊。我们爬进了食堂——不是跑,是爬。鞋底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打滑,我用手肘撑地翻过门槛,伸手把亚束也拽了进来。
那两个追兵跟着冲进食堂。他们的脚步沉重但不乱——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不稳的碎步,而是有目标的、有节律的奔跑。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不收缩,像两颗被钉在眼眶里的灰色石头。就在这时候,两个食堂的守卫从楼梯上跑下来。他们大概是听到动静——或者被亚束那声呼救惊醒了。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步枪,枪口先指向我们,然后看到了追在我们身后的那两个人——手里举着刀,脸色空白,冲过食堂的桌椅朝亚束扑过去。
守卫开枪了。步枪的声音在封闭的食堂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剧烈地晃了一下。第一枪打中了左边那人的腿,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伤口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得像某种被稀释过的油漆。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胸口,他才倒下去,刀从手里甩出去,刀尖插进了墙角的一个纸箱里。
右边那个人已经冲到了亚束面前。亚束侧身躲过他挥下的第一刀,刀刃劈进了他身后的木桌,木屑四溅。但那个人的另一只手同时挥起了短棒,从侧面横着扫过来。亚束来不及躲了。短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钝器撞击肌肉和骨骼的闷钝响声,像一块湿木头砸在树干上。亚束闷哼一声,右手捂住左臂,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食堂的白色瓷砖上。守卫的第二阵枪响了——几发子弹同时打进了那个人的身体,他的后背撞在墙上,短棒从手里掉下来,在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张翻倒的椅子旁边。
我去把食堂大门关住。门栓是铁的,卡进槽里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我把旁边的两张桌子推过去,堵在门口,桌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噪音。然后我快步走向窗口——窗户是磨砂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唯一亮着的路灯的光透过来,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白色光圈。路灯还是亮着的。那个人影还站在黑暗里。它没有靠近光圈,没有离开,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被雾固定住的影子。
那两个倒下的人在地上抽搐着,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守卫端着枪,枪口对着地上的两个人,手指还压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脸是白的,呼吸很重。亚束靠在墙上,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一滴滴落在地砖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全是汗。我看着他的左臂,血在袖子上洇开,颜色比路灯的光更暗。但他没有呻吟,没有骂人,只是把手指按在伤口上,感受着血从指间流过的温度。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断。”他说。
我站在原地,手按在门栓上,大口喘着气。食堂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和两个守卫粗重的喘息声。外面的路灯还是亮着的。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靠近。它不进来——不是进不来,而是不想。它在等,在看,像那个坐在亚束床上翻书的黑衣人一样悠闲,一样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