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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惊讶

痴无底

最近两个月,一个案子都没有。

我都快不记得上次有人站在果林边上喊“帮帮忙”是什么时候了。木屋的门槛都快被风吹干净了——不是灰,是那种没有人踩过的、干干净净的干净。那些平时隔三差五找上门的委托,什么丢东西的、半夜有响动的、怀疑邻居是丧尸的,全没了。像是有人拧上了水龙头,一滴都不漏。

难道幸存者基地里没人作案了?

第一周,我觉得清闲也挺好。终于不用半夜被亚束从床上拽起来去查什么厕所里的水迹了。

第二周,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人这种东西,不可能连续七天不作恶。

第三周,我把砍刀磨了四遍。每一遍都能照出我的脸。

第四周,我把木屋周围的苹果树砍了七棵。不是要烧柴,是实在没事干。砍完了,树桩还留在地里,白白的一圈,像没埋好的骨头。然后我发现砍树比砍丧尸累——树不会动,你得自己绕到它后面找角度,刀落下去的角度不对,刀刃会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我砍倒了七棵,攒了一堆苹果木,够烧一个冬天的了。

亚束比我更糟。

他以前接不到案子的时候至少还会翻那本侦探小说。书皮磨烂了,纸页翻得发黄发软,他窝在行军床上一页一页地看,铅笔在空白处写满了英文笔记。最近他不看了。那本书摊在他膝盖上,翻开在同一页,一整天都没翻过去。他的手指不在书页上,在猎枪上。擦枪。每天早上擦一遍,中午擦一遍,晚上擦一遍。枪管擦得能反光,枪托上的木纹被他的手指磨出了一层包浆。擦完了枪就擦匕首,擦完了匕首就擦砍刀,擦完了砍刀就把所有子弹从弹匣里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再一颗一颗压回去。

擦完枪,他给菜浇水。

木屋后面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点卷心菜和土豆,不多,够两个人吃。他每天浇两遍水,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中午也浇。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菜地边上,手里的水瓢从木桶里舀起来,慢慢淋在菜叶子上,动作很认真,但眼睛不在菜上。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穿过菜地,穿过果林,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偶尔喊他出去搜物资。他说不去。我说外面丧尸最近少了,路好走。他说不去。我说药店里可能还有没拆封的纱布。他说你一个人去,注意安全。然后继续擦枪。然后继续浇菜。

所以我一个人去。两个月里我一个人把方圆五公里的废墟翻了个遍。找到的东西堆在木屋角落里,罐头、电池、绷带、一双八成新的皮靴——鞋底的花纹还没磨平,不知道原主人死了多久。每次我把东西倒在地上,亚束会抬头看一眼,说“不错”,然后继续浇菜。

他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站在一楼的窗户前面,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外面的果林。果林里什么都没有,苹果烂了一地,发酵的甜腻飘进来,混着壁炉里的柴火味。他就那么站着,金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站着。

今天早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从二楼爬下来的时候,亚束已经站在窗边了。壁炉里的火还没升,屋子里很冷。他手里端着水杯,没喝,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我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果林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去幸存者基地看看吧。”我说,“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蓝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亮,是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水杯,抓起挂在门边的外套,披在身上。我们什么都没带。没拿猎枪,没拿手枪,没拿匕首。这是八年来我们第一次出门不带武器。不是忘了,是想试试——试试不带武器的感觉。试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出门的感觉。哪怕只有一天。

基地扩建了。比之前大了一倍。高墙往外推了一大片,新砌的水泥和旧的混凝土颜色不一样,新的偏灰,旧的偏黄,像是打了个补丁。大门口排着几个等着过安检的人,穿着工装夹克,背着背包,大概是刚搜完物资回来。门卫还是以前那个,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认出我们了。安检很简单,金属探测器扫一遍,背包打开看一眼。我们什么都没带,直接过了。

走进基地大门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以前基地就是一个废弃工厂改建的大院子,围着一圈高墙,里面塞满了临时搭建的板房和帐篷,人在里面挤来挤去,到处是泥巴和垃圾的味道。现在不一样了。门口是一条铺了碎石的主路,路两边是整齐的低矮建筑。有路灯。路灯杆是新的,漆成了墨绿色,顶端装着太阳能板。有人在扫地——不是丧尸,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碎石路上的落叶。她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日光下看不清楚,但那股烧树叶的焦味飘过来,让我想起秋天。

我们沿着主路往里走。基地分了五个区域,规划得很清楚。路口竖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画着简易地图,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公园、体育馆、居民楼、负责人楼层、植物种植地。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公园在最中心的位置。不大,但什么都有——几排铁质的长椅,漆成深绿色,有几个老人坐在上面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毯子,眼睛半眯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像干涸的河床。健身器材是新的,单杠、双杠、扭腰器、蹬力器,铁管上的焊点还没生锈。一个小孩在蹬力器上踩来踩去,铁踏板咯吱咯吱地响。旁边有个沙坑,另一个小孩蹲在里面用树枝画画,画的是火柴人——一个大圆圈的脑袋,四条直线的手脚。我以前也画过。八年前,在物理课本上,用圆珠笔。

体育馆在公园东边。室内馆有两个羽毛球场和一个篮球场,木地板被磨得发亮,有几块地方补过新的木板,颜色比原来的浅。篮球架上挂着网,网是新的,白色的尼龙绳还没被扯烂。观众席只有三排,铁架焊的,坐上去屁股冰凉。一个年轻人坐在最高那排,脚搭在前面的椅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连着一个老旧的MP3,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亮。他在听什么歌?我不认识。但我看到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室外是一个足球场,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末日里该有的东西。球门是钢管焊的,白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铁锈。有个中年男人站在中场线上,把足球踩在脚下,仰头喝水。他身边没有人,没有队友,没有对手。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球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居民楼有六栋。每栋大概十层,外墙刷成了淡黄色,窗台上晾着衣服和被子。有人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以前只有四栋,现在又盖了两栋新的——新的那两栋外墙颜色更浅,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脏。楼下的空地上晾着一排排床单,白色、蓝色、格子纹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有个女人在收床单,把它们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然后再叠下一块。

植物种植地有两个大棚和四个大菜地。大棚是塑料薄膜搭的,薄膜上凝着一层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种的是番茄,红色的果实在绿叶中间挂着一串一串。菜地里种着卷心菜、白菜和大葱。大葱长得比我小臂还长,一排一排插在土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手上的泥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灰色硬壳。旁边停着一辆手推车,车里堆着刚摘的卷心菜,叶子还是湿的,大概刚浇过水。卷心菜长得比木屋后面我们种的那几棵好——这里的土更肥,水更足。

负责人楼层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楼房,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基地的牌子,旁边就是军事基地——铁丝网围着一排军用帐篷和两辆装甲车,车身上的迷彩漆被刮花了好几道。负责人的楼前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白字,字是用模板印上去的,笔画工工整整,一个都没歪:“诚实守信,骗人可耻”。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两端绑在门口的两根铁管上。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这横幅大概是新挂的,布面还没被太阳晒褪色,红色的底子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格外刺眼。

我们找到一家开在一楼的小杂货铺,窗户上贴着“物资兑换处”几个字。看店的是一位老大爷,戴着一副老花镜,一根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正把一堆罐头往货架上摆,动作很慢,每放一个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整不整齐。我们打听了一下居民的生活情况。他说最近日子过得还行,吃的够,住的够,就是人越来越多,地方有点挤。说到案子,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

“你们知道不?最近来了个侦探。”他说,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破案那叫一个快。凶杀案,半天就破。小案子,最快一个小时。就前天,有人说丢了东西,他去了,转了一圈,直接指着邻居说‘你拿的’。那邻居当场就认了。啧啧。一小时都没用到。”

我和亚束对视了一眼。半天破凶杀案?一小时破盗窃案?

这速度,搁在末日之前也够吓人的了。这简直就是神速。

“他住在哪?”我问。

“五号居民楼,十楼。”

五号楼是新建的那两栋之一,外墙的淡黄色还很新鲜。电梯没电,我们爬楼梯。楼梯间里有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墙上还没有被人写字的痕迹。十楼的走廊很窄,地上铺着米色的瓷砖,头顶的日光灯亮着,灯罩里没有积灰。门牌号1003。门是普通的木质防火门,漆成了浅灰色。门框上没挂任何东西,没有十字架,没有护身符,也没有任何标志。我们站在门口。亚束还是一句话没说,但他一直在看——看门框的磨损程度,看地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门把手上有没有划痕。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大概三四十岁,比我矮一点。短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像是每天都有在打理。戴着一顶深色的圆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你的时候像在掂量你值多少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但不是笑。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发白了。他没让我们进屋。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门只开了一半,他的身体刚好堵住了缝。我能看到他身后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一个人拿扑克,一个人在桌上的搪瓷杯里弹烟灰。他们在打牌,桌上散着几颗瓜子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面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字迹被他的肩膀挡住了,看不清。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很稳。

“我们听说你破案很快。”我说,“想来请教一下。”

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这次有点像笑了,但还是没到眼睛里。

“想请教什么?”

“怎么这么快?”

他歪了歪头,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目光移到了亚束身上。两个人在对视。亚束没有说话,没有表情,蓝眼睛很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短胡子男人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我。

“那是我的秘密技巧。”他说,“说了我就接不到案子了。”

“怕我们抢你案子?”我问。

“怕。”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坦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但眼睛没笑。眼睛一直在我和亚束身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记录什么信息。亚束全程没说一句话。他没有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他在看他身后的东西——客厅里的黑板,桌上的扑克牌,地板上堆放的书。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看下一个。

聊了几句我们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帽檐下的眼睛看着我们的背影。他身后,客厅里的两个年轻人还在打扑克,一个人甩出两张牌,说了一句“管上”。

原来只是来了一个侦探。案子都被他抢了。怪不得两个月没人找我们。我说。亚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刚走到基地门口,正要出去,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死人了——!”

声音从居民楼方向传来,撕裂了公园里小孩的嬉笑声。那个在蹬力器上踩来踩去的小孩停下了脚,铁踏板不响了。长椅上的老人睁开了眼。我们同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