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柱子的信号在北边接到了回应
三月十四那天夜里落了小雨,地面湿了一层,天亮后檐角还在滴水。赵守仁在天没亮透之前就到了旧牌楼附近,蹲在街角那间磨坊门口的阴影里。昨夜一场雨把石柱表面的灰尘冲洗得干干净净,那片被手背磨亮的光面在晨光里比晴天的时候更显眼——深色的椭圆在一片灰白里浮着,像被反复修饰过的一道旧痕。
辰初刚过,一个人从主街北段走了过来。跟上次的方向相反——那人是从北往南走的,大约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走到牌楼底下的时候没有停步,右手背贴着石柱根部那片光面蹭了一下,跟上次那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继续往南走,步伐不变,没有侧头。
赵守仁等那人走出约莫二十步之后才站起来,沿着同一条主街往南缀过去。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在街边的菜摊和赶早市的人群中穿行,始终保持着能看到对方后背但又不至于太近的间隔。那人走了大约两里路,在一条横街口向右拐了进去。横街不宽,两侧是住家院墙,门口种着老槐树,树根附近的青苔已经被踩得发亮。他在第三户门口停住了,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缓而匀,像在敲一段重复过多遍的节奏。
门开了半扇,里面的人没有露面,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接过一样东西——青布卷,约莫两指粗——然后缩了回去。门合上了。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在进门和离开的过程中始终没有侧头向街道两边张望,仿佛对周边环境完全没有多余的好奇心。赵守仁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退到了一棵槐树的树干后面,等他走过横街口拐回主街方向了,才从树后出来走到那户门口站定。门板是旧木的,漆面斑驳,锁扣是铁的,已经生了锈。门缝里看不到灯光,也听不到人声。他在门口没有久留,只把门牌号和门框上沿那道旧裂痕的位置记住了,就沿街角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折返。
回到东暖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把这一次跟踪到的全部细节复述了一遍——旧牌楼的方向、那个人从南往北变为了从北往南、以及横街第三户门板叩三下的节奏。那间宅子位于东城与西城交界处的一条窄横街上,恰好位于两条已经记录过的线索之间。
"叩三下的节奏,是普通的敲门还是暗号?"林墨问。
赵守仁闭眼回想了一下才开口:"三下之间间隔均匀,力道一致,不像随意敲门。像是按特定节奏叩的——叩完三下之后停了约两息门才开的。"
赵守仁从怀里把先前那一系列关于牌楼和柱子的纸张抽出来,与新记录并排放在桌上。那三下叩门的间隔时长正好和旧牌楼石柱蹭拭的动作一样,处在同一组动作序列的闭合结构中。那片石柱根部被人手蹭亮的光面,穿青布长衫的人从北往南走经过牌楼时用手背蹭了它一下,然后走进横街第三户叩了三下门——这些动作分别处在同一条传送链上的不同位置,分别对应着信号被发送和信号被接收的阶段。旧牌楼石柱那片被蹭亮的光面是一条固定的公开位置,路过的人经过那里时做一套固定的身体动作。负责接收动作的那个人不需要知道他从哪里来,只需要在约定时间看到那一组动作出现在指定的物理位置,就能确认信息已经抵达了下一处接收点。
"那间宅子里面住的什么样的人,目前还不知道。但他从北边来,经过牌楼蹭石柱之后拐进横街叩门——这条路径跟之前那几处标记点之间的方向是连续的。他把信息送到之后会从原路返回,回到牌楼北边的某个位置,等待下一个指令。"
赵守仁把新的位置信息在简图上描了出来。那间宅子的位置与牌楼之间的连线,跟牌楼石柱上那片光面的边缘形成的切线大致平行,距离与之前的驿站坐标相当。那片光面的位置和宅子之间的距离,跟铁盒里信使名单上"同舟"那页标注的那批人之间的空间间隔处在同一数量级上。如果沿着这条线再往前推,下一处节点很可能落在了通州码头或者更偏北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个人会用同样的方式接收从南边顺着主街一路传递上来的信号,然后把它转换成另一段动作序列,继续向外传播。
"从旧牌楼到通州码头之间的这一段路上,很可能还有一处类似的中转位置。明天你沿着主街继续往北走一遍,从横街那边穿过去,注意看沿途有没有类似的标记物。"
赵守仁点了点头,把简图和记录纸收进背囊夹层。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陛下,如果那间宅子跟通州码头西侧泊位接货的船之间确实是同一条线路,那它会不会同时接收南货和发出北货?"
林墨的目光从桌面上那几张拼在一起的地图和记录纸上扫过,然后说:"如果一间屋子既接收南边来的指令又发出北边去的货物,那它的后门或者侧墙就应该跟之前旧院后窗那种结构相似。你明天经过它后墙的时候留意一下窗户的位置和窗台上有没有放东西。"
赵守仁推门出去了。傍晚的余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暗格门板的边缘染成一道窄窄的金色。林墨在灯下把十七件物证和记录从暗格里依次取出来在桌面上铺开,沿着那条从通州码头延伸到旧牌楼再转入横街宅子的路线逐一对应放置。铜锅开始的案件追踪和南京方向返程的节点在暗格之外的木纹延伸方向上,分布着若干尚未标记的区域,间距与横街宅子到通州码头西侧泊位之间的路程长度接近。他合上暗格的门板,窗外的暮色正从墙头向院内蔓延,老槐树新展开的叶影和墙角那丛苔藓的轮廓在夜风初起的间隙里短暂重叠了一瞬,像两道在不同时间被画在同一片地面上的影子彼此碰了一下边,然后随着风的方向各自偏移了半寸。那片光面与横街宅子之间的信号线仍然保持着它的张力,等待下一名从北边走过来的人经过牌楼时用手背完成它的最后一段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