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旧衣裳的尺寸量了又量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天晴得透亮,窗纸上的霜花从早到晚都没化净,像一层被冻住的薄纱贴在木格之间。林墨把暗格里的油布包取出来摊在桌面上,解开细麻线拆开油布,把那件靛蓝色的旧衣裳铺平了看了一遍。衣料质地细密,颜色比之前在河汊旁的月色下看到的偏深些,肩部和袖口的缝合线整齐均匀,针脚细而密,是正经裁缝铺子出来的活计。他拿起衣裳抖了抖,领口和袖口内侧没有穿过的痕迹,是一件新的——做好的时间应该不长。
赵守仁坐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的尺寸,又看了一眼林墨的身量,开口说了一句:"这件衣裳的肩宽和袖长,跟陛下的尺寸大约差了半指。肩部略窄,袖口略短,像是照着另一副身量的模板缝的。"
"差半指,"林墨把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肩线确实比他的实际肩宽短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件衣裳到了南京之后,穿着它的人需要让账房以为他就是'王余'本人。王余的身量比朕矮半指。"
刘瑾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姜茶,把碗搁在桌边之后扫了一眼桌上那件展开的靛蓝衣裳,目光在肩部内侧那行绣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林墨注意到刘瑾的眼皮下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数针脚,或者在看那行绣字用的是几股线、什么颜色的线底。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把姜茶往林墨手边推了推,退到了窗边站着。
"陆远那边有新消息吗?"林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姜味辛辣,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刘瑾站在窗边侧着身,半张脸被窗纸的逆光照成一道暗影。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今早通州方向传来消息,永昌商行京城分号关门歇业之后空置的铺面有人接盘了。新开的铺子门前挂的匾额写的是'祥记南货',但接盘的人是从南边调来的。"
换了一块招牌,换了一个字号,但运营的人还是从原来的体系里调过来的。永昌商行的架子撤了,但同一批人换了一块招牌在同一间铺子里继续保持着原本的经营节奏。铜料走私线封了,但信息流通和物资中转的设施本身依然保留了下来,只是换了名目。林墨端着茶碗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桌上,转回头看着窗边那道被逆光照着的侧影。"新铺子的掌柜换人了吗?"他问。
刘瑾的声音在晨光里微微一沉:"掌柜没换,还是原来永昌分号那个管事。墙上的匾换了,铺子里的账本也换了一套新的,但进出的伙计和柜面后头经手货票的流程还是老样子。"
"招牌换得比我想象中快些。"他补了一句,"说明他们本来准备了两套招牌,一套正式经营时用,另一套在需要更换的时机挂出来。换匾只用了两个时辰,字写好了,漆干了,挂上去的时候连隔壁铺子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陛下,"赵守仁坐在一旁开口说,"这件衣裳从河汊送到京城,走的是夜船,中途在天津卫和河西务各停了一个白天等人。接货的人把衣裳放进箱子里的时候就知道它会被人打开查看里面的信息。他在衣裳内侧绣的字是让持衣人到了南京之后直接走到柜房里面去,而不是绕到后门或者偏院避人耳目。"
"穿一件南货商号旧款工服的人走正门进柜房,比穿常服的人从后门绕进去更不惹人注意。"林墨把衣裳叠好,放回油布里重新裹紧,然后把油布包搁回暗格的最内层。他说:"赵守仁,你去一下通州。找到那间换了招牌的铺子,在门口站一盏茶的工夫再走。不要让任何人认出你,只是经过。记下铺子门口进出的人里有没有斜挎着同一只青色布包的人,有的话回来告诉我。"
赵守仁应声去了。炭盆里炭火在安静中轻微坍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窗外的日光又升高了些,把那件油布包放置在暗格深处露出的边角的轮廓缓缓拉长。他坐在桌边把王余的体貌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余的生卒、籍贯和日常习惯没有更多记录,但这件衣裳的尺寸能帮他把王余的身高和臂展区间估计出来,进一步缩小了他需要对应的人物范围。
午后沈怀安从北镇抚司送来一份抄件,是河西务驿栈的夜船进出记录重新抄录后的版本。记录显示冬至前后有两艘小型货船在午夜时分通过暗闸,船号前后缀着不同的商行名称,但吃水和航速一致,像是同一只船队拆散了编号各自单独行动。林墨对照着之前那本深蓝色册页上的十七个人名和陆远信上给出的日期,把其中一艘船的出发时间跟册页上某一页标注的日期和地点连在了一起。有一条之前没有露面的水路接应渠道,从天津卫以北的某处民渡出发,与永昌商行的主通道平行运行但极少被记录在案。
他放下抄件,在桌边坐着。暗格里的内容已经增加到十六样了,把它们按照进暗格的先后顺序排列的话,排列出来之后像一条从某个源头开始向四周扩散的路线图。从铜锅开始,沿着账册和玉牌的指引分出了两条岔路,在丰台地窖和天津卫河汊之间汇入同一条更宽的主干道。主干的终点通往南京下关码头,而通往终点的通道里还有一件叠好的靛蓝旧衣裳放在油布里,等着被穿上身。
傍晚赵守仁回来了。他在桌边站定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祥记南货门口进出的人里,确实有一个斜挎青色布包的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偏瘦,走路的步幅均匀,从铺子后门出来往崇文门方向去了。奴婢跟到崇文门附近,他进了一间茶楼,约莫一炷香后空手出来了。青色布包留在了茶楼里。"
留在了茶楼里。布包里的东西被交给了茶楼里的另一个人,而他空手离开。林墨点了点头说:"那间茶楼的位置记下来,明天让沈怀安的人去同一张桌面上看一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赵守仁把方位和门牌号报了一遍。入夜后风比白天大些,吹得窗纸微微凹陷又鼓起。林墨坐在灯下翻了几页簿册上的条目,把河汊附近的路况和天气记录对照着看了一遍。那件靛蓝色的旧衣裳在暗格最深处等着上路,祥记南货门口斜挎青色布包的人留下的路径也等着有人去检查。通往南京的通道正在慢慢拼合成型,但还需要一些更具体的零散细节凑齐来填满最后几处明显的空缺。那些细节中的一部分大概在某个茶楼的桌板缝隙之间或者某间铺子的账本底页上压着,等着被人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