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晨间也没有要停的意思。灰白的水帘从檐角垂下来,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林墨坐在东暖阁的炕桌前,膝盖上摊着那四本账册,从第三册第七页的鱼形符开始往前翻,一条一条查南运货物的记录。四月底那批六百斤之后,五月又走了四百斤,六月少了些,只有两百出头,标注的是"次品回炉料",但备注栏里依然画了那条弯弯曲曲的鱼。
鱼每月都游一趟。每月都有东西往南京方向淌。少则两百斤,多则上千斤,一年下来万把斤铜料无声无息地从宫里流出去,变成了南京某处地窖里的什么物件。林墨把近半年的出入数目加了一遍,心算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光正德元年前六个月,这条线就淌走了将近三千斤铜。
三千斤铜能铸多少东西?他不太懂冷兵器时代的军械耗料,但照着冯四铺子里那口铜锅的斤两折算一下,至少是上百口锅的铜量。上百口锅熔成刀枪剑戟,够武装一队人马的。
帘外响起脚步声,湿漉漉的靴底踩在廊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渍的脆响。刘瑾掀帘进来,袍子下摆洇了一大片深色水痕,三角眼里泛着一宿没睡的血丝,但整个人绷得极紧,像一根被雨泡透了反而更韧的牛筋。
"陛下,查到了。"他把一张对折的纸片放在炕桌上,"四月底从通州码头往南走的那批'铸器余料',承运的是'通源号'的船。通源号是南京的商号,在京城崇文门外设了一间分号,专走南北杂货,明面上的货单写的是瓷器药材,暗里……"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一滚:"暗里走的什么,账上做的是'杂项',查不出明细。但奴婢让人翻了通源号近两年的船运底档,每个月至少有一趟船往南京去,载重时轻时重,最重的那趟是四月底,登记'杂项'六百斤。"
六百斤。跟账册上对得上。
"通源号京城分号的主事是谁?"林墨问。
"姓蒋,蒋文渊。南京人,在京城待了五年,铺子里雇了七八个伙计,门面不大,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刘瑾又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街巷图,崇文门外一条窄街旁圈了个小方框,"铺子在崇文门外石子胡同口,朝南开间,寻常杂货铺的做派,外头看不出来什么。"
外头看不出来什么——这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事。一个每个月往南京送几百斤"杂项"的商号,门面做得不温不火,主事不显山不露水,铺子里七八个伙计安安分分守在崇文门外那条胡同口,一守就是五年。太干净了。越干净的账越有问题。
"备车,"林墨把账册合上,怀里揣了两本最关键的,"朕去会会这个蒋文渊。"
刘瑾迟疑了一瞬:"陛下,昨夜那场雨把城外的土路冲得泥泞不堪。崇文门外那片胡同窄得很,骡车进不去,得走半条街。"
"走就走。"林墨跳下炕往衣架走,靛蓝棉袍还潮着,他顾不上了,直接往身上一套,"撑伞走。"
崇文门外的石子胡同比打磨厂还窄,两侧的檐角几乎要在头顶上碰在一起,雨顺着两溜瓦檐往中间倾泻,在路面中央汇成一条浅浅的水沟。林墨撑了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水沟边上,刘瑾跟在后面,两人隔着雨幕走,谁都没说话。
通源号的铺面在胡同中段,灰墙黑瓦,门楣上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字迹依稀可辨。铺板只卸了两块,露出半扇木柜台,柜台上头摆着两只粗瓷罐、几串干辣椒、一捆扎好的药材。铺子里头昏暗得很,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缩在柜台角落。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就着那盏灯翻一本账册,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林墨跟他对上目光的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蒋文渊的年纪比他预想的大些,面容清癯,颔下蓄了一绺短须,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常年跟数字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稳。看见一个靛蓝棉袍的少年撑着伞跨进来,他先是一愣,目光扫到少年身后那个灰褐直裰的"管家"脸上,再扫到"管家"腰间那条不显眼但做工极考究的暗银腰带——蒋文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刘瑾。或者说,他认出了那条腰带的质地。
"客官买什么?"蒋文渊合上账册站起来,语气客气如常,但林墨注意到他的右手掌根按在柜台面上,绷得很直。
"不买东西。"林墨收伞靠在门框边,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去在门槛内侧漫开一小片,"来跟你打听个人。四月底从通州码头走了一批'杂项'六百斤往南京,收货的签了个鱼符。那条鱼,蒋掌柜认识吧?"
铺子里的空气骤然压紧了。蒋文渊按在柜台上的手指骨节泛了白,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把那双稳得像秤砣的眼睛从刘瑾脸上移回林墨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在看。看这个少年的神态、站姿、说话的语气,以此判断来人手里到底捏着多少东西。
"客官说的鱼符,"蒋文渊慢慢开口,声线平得像一碗静置过的水,"小号每年经手的杂项货单多得很,经手的行号也杂,客官只凭一个记号就来问,小号实在对不上是哪一桩。"
对不上。林墨从怀里摸出那只油布包,当着蒋文渊的面拆开,抽出那张高世安地窖里的密信,铺在柜台上。信纸上的鱼形符朝上,在油灯的昏光里墨迹清晰,弯弯曲曲的一笔从头游到尾。
"这一条呢?"林墨问。
蒋文渊低头看那封信。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溅落在柜面上。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像一片薄冰底下透出的水光。
"这条鱼……"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是小号东家的手笔。"
"东家是谁?"
蒋文渊沉默了一息。雨打在铺顶瓦片上,密密麻麻的声响塞满了整间屋子。刘瑾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退路。林墨靠在柜台前,湿透的棉袍下摆滴着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摊。
"通源号的东家姓朱,"蒋文渊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抬起来对上林墨的视线,"是南京城里的……一位老主顾。具体是哪位,小号做伙计的不方便问,做了五年也没问过。"
姓朱。南京城里的朱。林墨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响透了。南京城里姓朱的只有一种人。他盯着蒋文渊那张清癯的脸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间昏暗的杂货铺像一只张开的蚌,壳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吐出来。
他正想接着问,铺子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在泥地上。蒋文渊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转头朝后门方向看了一眼,腮帮子咬紧了一瞬。
"后院有人?"林墨问。
蒋文渊没回答。但他额角爆出了一根青筋,细而凸,在油灯的光里微微跳动。后门那边紧接着又一声响,这回听清楚了——是木箱摔在地上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压得极低的、骂骂咧咧的人声。
林墨绕过柜台往后门走。蒋文渊没拦他,但攥着账册的手指关节已经攥得发青了。后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雨幕如瀑,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一只裂开的木箱,箱口散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暗沉沉、黄澄澄、湿透了雨水泛着冷光的——铜器。大大小小,炉子、香鼎、烛台、还有几件林墨认不出用途的物件,铜面打磨得光滑锃亮,雨珠砸上去立刻弹开,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
蒋文渊说过通源号明面上的货单写的是瓷器药材。但那扇散开的箱子里滚出来的,没有一件瓷器,没有一味药材。全是铜。
林墨站在后门口看着雨地里那堆铜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蒋文渊从后面追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扶上门框,整个人的脊背塌了半寸。
"蒋掌柜,"林墨侧过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浑不在意,"你这铺子门口写的可是杂货。"
蒋文渊闭上了眼。
系统在雨声里弹出一条提示:
【线索"铜锅失窃"追踪进度:92%。通源号关联确认。新增地点:崇文门外石子胡同通源号后院内院,可能存在更多账目信息。】
【提示:蒋文渊的忠诚度当前处于高度动摇状态。是否尝试收编?】
林墨没理系统。他蹲下来从泥地里捡起一只铜香炉,沉甸甸地托在掌心。炉底錾了一行极小的铭文,他凑近了看——四个字:大明正德。
刚铸的。烙印还没被磨圆。
"蒋掌柜,"他站起来,把香炉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要是让宫里的人知道,是通源号的东家私铸的御制年号器物……你猜南京那位朱爷,保不保得住你?"
雨幕里蒋文渊靠在后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脊梁骨,慢慢、慢慢地,滑坐到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