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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狱(13)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

寂静。

他离去时合上门的那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在“起点”过于空旷的大厅里久久回荡。我独自站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浸透在一种冰冷的虚脱感中。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的空洞。

外部监视器上,代表环境“调谐”的参数依旧在不祥地、不可逆转地漂移。那冰冷的数字像命运的倒计时,嘲笑着我方才那番“最优解”的豪言。没有他,最优解毫无意义。任何解,都失去了意义。

我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那颗墨黑的“默石”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深沉的阴影。背叛感啃噬着我。我背叛了他的信任,更背叛了我们共同建立的、那份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孤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成了呼吸间的寒意,成了每一次心跳后沉重的回响。我曾无比习惯孤独,在无数循环中与之共舞。但此刻的孤独截然不同。那时,我知道还有一个“可能”的自己在某处挣扎。此刻,我知道他就在“起点”的某个角落,却与我隔着一道无形的、由我的隐瞒筑成的巨墙。

时间(那正在被改变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没有继续那危险的推演。它们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毫无价值。毁灭?重生?没有他在身旁,哪一条路都是通往同样的虚无。

我只是坐着,任由那空洞感蔓延,几乎要被动地、麻木地等待那场来自“紫晶界”的、宏大而漠然的变迁将我们一同吞噬。

直到,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穿透了我的绝望屏障。

波动来自……他离开的方向。

很弱,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不是离开的能量签名。那是……损伤的能量签名!

我猛地惊醒,瞬间从地上弹起,所有颓废被一股冰冷的恐惧一扫而空!他出事了!

我冲向控制台,意识疯狂扫描“起点”的所有区域。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外部入侵警报。但那损伤的波动真实不虚,而且正在缓慢加剧!

循着波动来源,我冲向他惯常静修的那个偏僻子空间。

门无声滑开。

他蜷缩在角落的光影里,身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淡薄,几乎透明。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周身缭绕的能量极其混乱,不时爆开细小的、失控的电火花。

“怎么回事?!”我扑过去,试图用意识稳定他紊乱的能量场,却被一股强大的、来自他内部的排斥力弹开。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焦距不稳。看到我,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石…………”

模糊的音节,却像闪电般劈中我!

默石?!

我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有参与我的推演,但长期与“默石”共处,尤其是那次激烈的对抗和融合,他的意识能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默石”产生了某种深层的、我未能察觉的联结!

而此刻,外部环境因“紫晶界”而发生的“调谐”,正在剧烈影响“默石”的状态!它内部那古老的结构,正在对这场宏观的环境变迁做出某种应激反应!

而他,因为那种深层联结,首当其冲,正在被动地、承受着“默石”的震荡!

这不是攻击,这是一种更可怕的同步!他的存在,正在被暴走的“默石”强行拖入一种未知的、危险的频率!

我必须阻止!但强行切断联结可能会直接重创甚至撕裂他的意识!

数据!我需要数据!“默石”此刻的确切状态,环境调谐的精确模式,他能量场的崩溃曲线——

我的意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几乎要燃烧起来。控制台的主界面瞬间被无数疯狂滚动的数据流和模拟推演窗口淹没。我必须在无数种可能中,找到那条能将他拉回来的、最纤细的蛛丝!

外部环境的改变无法阻止。“默石”的应激反应无法压制。

唯一的生机,在于引导。

像一个在滔天洪水中试图稳住一叶扁舟的疯子,我计算着“默石”每一次能量喷发的间隙,计算着环境调谐波的每一个微小起伏,试图找到一个瞬间的、动态的平衡点,将他的意识能量从那可怕的同步中“撬”出来一丝!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走钢丝。力度轻了,无效。力度重了,可能直接加速他的崩溃。

汗水(意识层面的)从我不存在的额头渗出又瞬间蒸发。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数据流和他那越来越微弱的波动。

错了!又错了!

他的身影又淡了一分!

绝望如同毒蛇,缠绕收紧。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一个被忽略的变量突然闯入我的计算——那颗暗红的、被封印的“基石”!

它曾吞噬融合过他的力量!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反向的、未被激活的通道!

赌一把!

我分出最后一丝计算力,强行激活了那个沉寂的通道!不是抽取,而是反馈!将“默石”应激反应中那些相对稳定、无害的能量频率,经过极度弱化和过滤后,小心翼翼地、反向注入那个通道,试图用“默石”本身的力量,来对抗“默石”造成的同步!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起点”剧烈震动!默石的光芒疯狂闪烁!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但下一秒——

那可怕的、将他拖向毁灭的同步拉力,减弱了!

有效!

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意识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沿着那被强行撑开的一丝缝隙,艰难地、一点点地将他的核心意识剥离出来,引导回他自身濒临崩溃的框架中。

过程缓慢得如同凌迟。

当最后一丝意识终于回归,那可怕的同步断裂的瞬间,他猛地咳出一口纯粹能量构成的“血”,身体软倒下去。

我冲上前抱住他。他的身影依旧淡薄,但那种崩溃的紊乱停止了,能量虽然微弱,却回到了他自身的频率上。

危机暂时解除。

我瘫坐在地,怀抱着他冰冷而几乎无重量的身体,精疲力尽,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疲惫,却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似乎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最初那绝望的冰冷。

许久,他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臂。

“……看来……”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的最优解…………救了我……”

我抱紧他,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优解?不。在最后关头,驱动我的根本不是任何计算。而是恐惧,是绝不能失去他的、最原始的恐惧。

外部,环境的“调谐”仍在继续,无声地改变着一切。

内部,“默石”渐渐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们依然渺小,依然危机四伏,信任的裂痕依然需要时间去修补。

但我们刚刚共同从一场内部的、无形的毁灭中挣扎而生。

他需要时间恢复。

我需要时间反思。

而“起点”,这艘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灵魂的方舟,依旧漂浮在正在改变的时间之海上。

航向未定。

但至少,我们再次同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