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最后一点天光沉没,远处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他们交握的手,指缝紧密相嵌,皮肤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脉搏,真实得不容置疑。
江野牵着他,没有走向楼下喧腾的人潮和闪烁的彩灯,而是拐进了另一侧通往天台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在林见清依旧聒噪的心上。
天台的门虚掩着。江野推开,夏夜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过来,吹散了两人之间有些过热的气息。
这里视野开阔,远处城市的灯火初上,像打翻了一地碎钻。头顶是逐渐深邃的蓝色天幕,几颗早亮的星子稀疏地缀着。
“吵。”江野言简意赅地解释,牵着他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处,才松开手。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林见清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江野却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面向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眼神亮得灼人。
“刚才说的,”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算数?”
林见清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不准躲”、“不准跑”、“不准否认”。脸颊又有些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嗯。”
“抬头。”江野说。
林见清犹豫了一下,抬起眼。
江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度,仿佛要在他身上烙下什么印记。“林见清,跟我在一起,跟你想的不一样。”
林见清的心轻轻一揪。
“我不是什么好人,”江野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有些自嘲,又有些冷硬,“成绩烂,脾气爆,惹是生非。跟我扯上关系,麻烦不会少。那些闲话,也不会好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像要看穿他。“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我当你今晚没来过。”
风拂过林见清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呼声。他看着江野,看着这个把他堵在教室、吻得他浑身发软、此刻却又把选择权赤裸裸推到他面前的人。
那些横亘的现实,他比谁都清楚。云泥之别,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可是……
他想起三年里每一个放在窗台的清晨,想起那些小心翼翼计算过的口味变化,想起胃药和跌打膏,想起每一次仓皇躲避时,心底那份无法熄灭的、徒劳的渴望。
也想起刚才那个吻,带着奶黄包的微甜和眼泪的咸涩,凶猛又温柔,几乎将他的灵魂都撞出躯壳。
后悔?
心脏被一种酸胀的情绪填满,鼓鼓的,发着烫。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被风吹开的距离。
“早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你吃了三年。”
江野眸光一动,没说话。
“如果怕麻烦,”林见清抬起头,目光不再闪烁,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开始就不会送。”
江野盯着他,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如果后悔,”林见清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轻微的、却毋庸置疑的倔强,“刚才……就不会让你亲。”
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却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地方,带起一阵无声的战栗。
空气静默了几秒。
江野忽然笑了。不是嗤笑,也不是惯常那种带着点痞气的懒散笑容,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真正愉悦的弧度,驱散了所有冷硬和自嘲,明亮得晃眼。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直接揽住林见清的后颈,将他带向自己,额头再次相抵。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气息灼热,带着巨大的满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这话我记住了。以后谁怂谁孙子。”
林见清被他揽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心跳如雷,却也跟着一点点扬起嘴角。
“饿不饿?”江野蹭了蹭他的鼻尖,问。
“……有点。”
“等着。”江野松开他,转身走到天台角落,那里放着他的书包。他弯腰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熟悉的牛皮纸袋,还有两罐冰镇可乐。
林见清怔怔地看着他走回来。
“早上没吃完?”江野把纸袋递给他,自己拉开一罐可乐,气泡发出清脆的声响,“奶黄包,凉了,将就点?”
林见清接过纸袋,里面的奶黄包确实已经凉透了,形状却依旧乖巧地待在那里。他捏着纸袋,指尖微微发烫。所以,他早上是特意留到了现在?
“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江野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喝了一口可乐,淡淡解释了一句,然后仰头看着开始繁星密布的夜空,“这儿清净,适合吃饭。”
林见清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凉掉的奶黄包,甜腻的馅料在口腔里化开,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风凉爽地吹着,远处是毕业的喧嚣,而这一方天台,却像被无形隔开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世界。
他吃得很慢,江野也不催,就靠在旁边喝着可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相遇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探究或让他心慌的专注,而是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停留。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吃完最后一个奶黄包,林见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江野把另一罐没开封的可乐递给他。
“啪”一声轻响,拉环打开,冰爽的气泡涌上舌尖,冲淡了之前的甜腻。
“以后……”林见清握着冰凉的罐子,犹豫着开口。
“嗯?”
“……早餐还想吃奶黄包吗?”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气。
江野侧过头看他,眼底含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心情吧。说不定哪天就想换豆浆油条了。”
林见清抿了抿唇:“那……我明天……”
“明天,”江野打断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喝可乐时湿润的下唇,“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林见清瞳孔微微睁大。
“免得某个笨蛋又找不到机会塞给我,或者塞完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江野挑眉,语气理所当然。
脸颊又开始发热,林见清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哦。”
可乐罐上的水珠凝结,滴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江野忽然站直身体,朝他伸出手。“手机。”
林见清下意识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江野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递还回来。林见清看到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野”。
下面还新添了一条短信记录,收件人正是“野”,内容是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我的号码。”江野拿回自己的手机晃了晃,“省得下次胃疼找不到人送药。”
林见清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那个名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远处,毕业典礼似乎彻底散场了,喧闹的人声朝着校门的方向移动,汇成一片模糊的声浪。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天台上,只剩下风和星星,还有身边人清晰的呼吸声。
“走吧。”江野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将空罐子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带你去吃真正的晚饭。”
他再次自然地向林见清伸出手。
这一次,林见清没有一丝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紧扣。
下楼的路比上来时显得短了许多。他们牵着手,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走过寂静的楼梯。
教学楼的侧门虚掩着。江野推开门的瞬间,外面路灯暖黄的光线和夏夜温吞的喧嚣一起涌了进来。
门口零星站着几个似乎是刻意等在那里的男生,都是江野平时一起打球混在一起的哥们儿。看到他们牵着手出来,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了眼神,脸上露出心照不宣又强忍起哄的表情。
林见清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野紧紧地握住。
“野哥,这……”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挠着头,眼神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瞟。
江野眼皮都没抬,牵着林见清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看什么看?叫嫂子。”
那几个男生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林见清的脸“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被江野牵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他带离了现场。身后传来几声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古怪的抽气声和咳嗽声。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那些目光,林见清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他侧过头,看着江野线条流畅的侧脸。
“你……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了?”江野目视前方,嘴角却勾着一点笑,“难道不是?”
林见清被噎了一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低下头,看着两人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交握的手,很小声地嘟囔:“……是。”
江野笑出了声,手指收紧,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叠在一起,投向他们已经走了三年、而今夜似乎才真正开始的第一步的前方。
星河在上,波光在前,他们的手紧紧牵着,再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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