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抬眼望了她一瞬。
烛火在他瞳仁中凝成两簇暖黄的光点,他没有言语,接过茶盏时,指尖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带着一丝微凉,又似有某种克制而沉默的暖意。
两人在堂屋里静坐片刻,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各自捧着茶盏,再未开口。
这份沉默,与临安镇灶台前并肩烧火时的沉默如出一辙,不尴尬,也不空洞。
只是在经历了大事之后,两人都需要安静地待一会儿,确认彼此尚在、平安无恙。
过了半晌,乔晶晶忽然想起什么。

“陈怀安被软禁,皇后称病不出,那今夜坤宁宫的禁卫,是你调派的,还是陛下调派的?”

“陛下调的。”
谢征端着茶盏,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陛下要保全的,远不止天家的体面。若皇后被证实牵涉谋害朝廷命官满门,她膝下的皇子也会受到牵连。”

“废太子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陛下不会让后族再出一个被废的皇子,因此,今夜加派禁卫,既是拿人的前奏,也是一种保护。”
乔晶晶将这番话细细思索了一遍,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会彻查到底,到了皇后面前便会收手。”
谢征没有正面回应。
他放下茶盏,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层极淡的沉郁。

“太傅册子里写的‘恐伤国本’,便是此意。”

“瑾州案的真相若追查到皇后头上,那皇后的品性、她身后那些外戚的所作所为,都会被公之于众。”

“皇后一旦被废,她膝下的二皇子便会失去嫡出的身份,朝中夺嫡的局面也会提前被撕破,陛下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

“所以,他只会惩办陈怀安和魏严的幕僚,将这条链子拦腰斩断,却不会去追查最上面的那根藤?”

“至少目前不会。”
谢征平静地说。

“但我今晚在御前,向陛下提了一个条件。”
乔晶晶望着他。

“我请求陛下准许我重查瑾州案的所有卷宗,以‘修纂先朝战史’的名义调阅存档,陛下答应了。”
谢征的语气并不重,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只要卷宗到了我手上,瑾州案当年结案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份伪证、每一个签押的名字,我都能翻出来。”

“即便查不到皇后头上,也能查到所有替皇后办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拔干净,比一锄头挖到底要更稳妥。”
乔晶晶在烛火的光晕中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耐心比她想象的更为惊人。
他等了十年,手中握着足以掀翻小半个朝堂的证据,却愿意为了不伤国本,选择更慢、更稳健的方式。

“那你查到了那些替皇后办事的人之后呢?”
谢征缓缓端起茶盏,茶汤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浅啜一口,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地说。

“之后的事,之后再论,先把张炳成拿到手,将魏严这条线梳理清楚,至于皇后——”
他微微眯了眯眼。

“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晃了几下。
乔晶晶起身去关上了半扇窗,回来时,谢征已经站起了身。
他整了整衣袍,朝她微微颔首。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魏严进宫对质之后,我再来告诉你结果。”
乔晶晶送他到院门口。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句“我再来”说得波澜不惊,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乔晶晶站在门口,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才转身回屋。
关门之前,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银盘一样悬在中天,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明亮。
她想起临安镇西固巷的月亮,也曾这样圆过。
那个小院里,樊长玉在灶前烧火,长宁在堂屋里追着猫跑,赵大娘隔墙递过来一碟热腾腾的豆腐脑。
那时,谢征坐在肉铺前拨着算盘珠子,她坐在门槛上择菜,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那样的日子,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吹熄了灯,躺下身,在黑暗中闭着眼,将今夜谢征说的每一句话又回想了一遍。
陈怀安被软禁,魏严明日对质,皇后称病不出——棋局已经启动,而且动静不小。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少不了暗流涌动,她和谢征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临睡前,她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谢征的好感度依旧停留在85,没有变化。
但她今晚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端着茶盏说出那番话时,心里却有种笃定的感觉——那剩下的十五分并非还未到来,而是正在向她靠近的路上,只是尚未抵达而已。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