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晶晶的脸颊微微发烫,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征已自然地接过了话。

"老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为安全起见,晚辈安排人送您回荆州,或是换个地方暂住,都听您的。"
冯老先生摆了摆手。

"我不回去了,那个镇子,我已经待够了。”

“侯爷若能帮我寻个清静地方安顿,让我每日晒晒太阳、喝喝茶,便足够了。"
谢征点头应下,让斥候先送老先生去谢五安排好的别院歇息。
待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渡口小路的拐角,茶棚里才安静下来。
樊长玉一屁股坐到长凳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送到了,这一路我心里都提着,就怕半路上杀出个劫道的。"
乔晶晶给她添了茶。

"辛苦你了,长玉。"

"嘿,跟我客气啥。"
樊长玉摆摆手,又凑近了些,挤眉弄眼道。

"不过说真的,你们那位侯爷大人盯着那本册子的时候,那眼神,我看着都发怵,像是要把纸烧出两个洞来似的。"
谢征用油布将册子重新裹好,贴身收进怀中,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看了乔晶晶一眼。

"回城吧,这册子不能在我身上久放。"
三人匆匆上了马车。
樊长玉坐在车辕上,和车夫挤在一起,乔晶晶则与谢征在车厢里相对而坐。
马车颠簸着驶上官道,谢征从怀中取出册子又翻了一遍,目光在记录着三笔银钱的附页上反复停留。

"这三笔加起来有二十五万两。"
他合上册子,声音低沉。

"足够养一支三百人规模的死士队两年了,齐琅阁被废后,人还在,钱也还有,陈氏就是靠着这二十五万两,把齐琅阁的余部养到了现在。”

“我遇袭时出动的玄铁死士约有四十人,只占了他们兵力的一小部分。"
乔晶晶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也就是说,即便我们不翻案、不追究陈氏,齐琅阁养的那批死士依旧存在,他们随时可能再次对你下手。"

"对。"
谢征的目光落在马车帘子上,外面是飞掠而过的田野,以及远处京城的轮廓。

"所以我必须在他们下次动手前,把证据呈到御前。只要陛下认可了这些证据,即便不公开审理,陈氏和齐琅阁也会被暗中制衡。他们的银钱一旦断绝,死士便养不活了。"
乔晶晶点点头,将昨夜齐旻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齐旻说陈氏背后还有人,这个'人'如果真在宫里,那今晚你把证据递上去,陛下会不会保那个人?"
谢征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有着她能读懂的认真,以及她读不懂的深意。

"晶晶,有些事我无法事先向你保证结果,但我能保证的是,我把证据递上去之后,无论陛下如何裁断,都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你和你父亲身上。"
乔晶晶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伸手覆上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有些凉,被她温热的掌心覆盖时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我不怕火烧过来。"

"我说过要陪你。"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遍。
从临安镇西固巷那棵槐树底下到法华寺的菩提树下,从望江楼三层的花窗到回京路上颠簸的马车里,她反反复复说了许多次。
可每一次说的时候,谢征看她的眼神都有所不同——从最初的惊诧到防备,再到逐渐松动,直至如今的沉默接纳,那眼神中渐渐充盈的东西,她看得分明。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谢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力道很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片刻后,低声说了一个字:

"好。"
车辕上,樊长玉唱起了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沿。
乔晶晶听着她跑调的歌声,看着谢征低垂的睫毛和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颠簸的归途似乎也不那么漫长难熬了。
马车驶入京城西门时,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辰。
谢征在一处岔道口下了车,翻身上了亲信牵来的踏云马,回头朝车帘内看了一眼。

"册子我带进宫去,你在府里等我消息。"
乔晶晶掀着帘子,目送他纵马而去。
玄色衣袍在闹市的人流中渐渐远去,踏云马的马蹄踏起一小片浮尘,在午后的阳光下扬起,又缓缓落定。
她放下车帘,听见樊长玉在外面喊了一声。

"回府咯。"
马车便拐进了丞相府所在的那条长街。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谢征进宫递册子了,御前的雷霆即将降临。
她闭上眼,靠着车壁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这天、这地,以及那宫墙里的那个人去定夺。
而她能做的,便是在府里煮好一壶茶,等着他回来告诉她结果。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