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酉时,谢征准时回了侯府。
他踏进前厅时,看见魏严已经坐在客座上等了半个时辰,面前的茶换了两盏,一口没动。
魏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舅甥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厅堂,空气里满是一种微妙的紧绷。

"征儿。"
魏严站起身,语气带着刻意的亲厚,眼底却有说不清的东西浮动。

"你回来了就好。这两个多月舅父日夜悬心,生怕你有个闪失……"
谢征没有坐下。
他站在厅堂正中,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舅父担忧了。我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临安镇的几户百姓相救。”

“舅父派出去的那些找我的人,大约都走岔了路。"
这话绵里藏针。
魏严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叹道。

"舅父知道你心里有怨。那两个月的搜捕是枢密院的指令,舅父并非主事之人。”

“你遇袭的事朝廷上下震动,枢密院下令各卫所协查也是走个过场,并非针对你……"

"舅父。"
谢征打断他,语气平淡。

"玄铁死士的事,枢密院有没有立案调查?"
魏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玄铁死士是废太子余党的独门利器,这事枢密院若认真查下去,必定会牵连出齐琅阁旧部,进而波及当初与齐琅阁暗中往来的各方势力。
魏严接管枢密院相关事务两月有余,若至今没有立案——

"案是立了的。"
魏严面不改色。

"只是线索太少,还在查。"
谢征看着他的脸,那张与他母亲有三分相似的面容此刻带着坦荡而无奈的关切,像任何一个担忧外甥安危的舅父。
可谢征看见了陶太傅册子上那个名字。
陈氏盐号的三笔银钱流出,经手的中间人有一个姓魏——是魏严门下的一位幕僚。
那是巧合还是必然,他还不能下定论。
但今夜魏严坐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谢征心底某个地方已经结了冰。

"舅父辛苦了。"
他微微颔首,既没有撕破脸也没有放下防备。

"我刚回府,事务繁冗,改日再登门探望舅父。"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
魏严脸色变了一变,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告辞。
他走出前厅时回头看了谢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极难辨认的情绪,谢征读懂了——是惋惜。
那种惋惜像在说。
你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
谢征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听着魏严的脚步声越过石阶、穿过庭院、消失在府门之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后交给亲信。

"送去丞相府给乔小姐,亲手交。"
谢征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忽然想起临安镇西固巷那棵从墙头伸过来的槐树枝丫。
两个多月前,他在那棵槐树底下劈柴、烧水,对着黑夜回想他回不去的从前。
那时候他以为余生大约就是这样了,在某个小镇里默默无闻地活着,查一些查不尽的旧案,等一个等不到的结局。
可如今他坐在武安侯府的书房里,案头摊着陶太傅十年心血攒下的证据,怀里揣着一枚多了一横的腰牌和一截母亲的断簪,门外有舅父来试探深浅,远处有宫里的人在等着看他的下一步。
这棋局下了十年,他总算坐上了棋盘。
而棋盘对面那个陪他从临安镇一路走回来的人,此刻大约正在丞相府的后院里抱着猫啃桂花糕。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经意地牵起一丝弧度。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亲信尚未带走的信件副本,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城南茶楼一见,有事相商。谢征。"
信很短,可写的时候他费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斟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比划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最后他搁了笔,把信交给亲信时又补了一句。

"若乔小姐歇下了就别惊动,明日一早再送。"
亲信忍着笑领命出去了。
谢征吹熄书房里的灯,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银白的矩形。
他站在那方月光里,第一次觉得这空荡荡的侯府,也没有那么难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