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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浔刘彻转世

秋汛终于退了。

长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浑黄的江水慢慢变清,露出了被淹没的滩涂和芦苇丛。那些被水冲垮的堤段已经修好了,沐天波的新军和民夫一起挑土垒石,花了整整十天,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朱慈浔在江边守了七天,回宫那天瘦了一圈,胡茬也没刮,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徐妙锦在坤宁宫门口迎他,看见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春桃去备热水和干净衣裳,然后把他按在椅子上,亲手给他剃了胡子。

剃完胡子,朱慈浔照了照镜子,摸了摸下巴,忽然说了一句:“朕想了很久,想立念儿为太子。”

徐妙锦的手顿了一下。她正把剃刀收进匣子里,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收。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匣子放回妆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朱慈浔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你觉得呢?”

徐妙锦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前世刘据被立为太子时的场景——那道圣旨从宣室殿发出,她抱着刘据站在偏殿的窗前,听韩悦念完,刘据抬起小脑袋问她:“娘,太子是什么?”她当时说:“太子就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刘据又问:“那哥哥以后会变成爹爹那样吗?”她说:“嗯,会变成爹爹那样,比爹爹还要好。”

她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等她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也有一种很深的、从两辈子之前就沉淀下来的郑重。她点了点头:“好。念儿是长子,该立。”

朱慈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是因为他是长子。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从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朕就想好了。不管他是男是女,不管他是第几个,只要是你生的,朕都立他。”

徐妙锦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他的手。

册立太子的诏书是在三天后发出的。诏书写得很长,是朱慈浔亲笔,引经据典,字斟句酌,每一句都写得郑重。韩悦在奉天殿宣旨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朱念被徐妙锦抱在怀里,穿着一件新做的玄色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玉冠,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小栗子。他听不懂韩悦在念什么,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有人偷偷抬起头来看他,他正好和那个大臣对上眼,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那个大臣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也弯了。

宣旨结束后,朱慈烺走上前来,从徐妙锦手里接过朱念。他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小屁股,朱念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衣领,很安静。朱慈烺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侄子,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你是太子了。以后要好好学本事,替你爹分忧。”朱念当然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朱慈烺没有躲,任他拍。

东宫在坤宁宫的东侧,隔着一道宫墙,走回廊过去只要半盏茶的工夫。院子比坤宁宫小一些,但很精致,正殿三间,偏殿两间,还有一个不大的后花园。徐妙锦亲自去看了东宫的布置——书案要矮一些,凳脚要磨圆,床榻的围栏要加高,地板上要铺厚毯子,免得朱念跑起来摔着。她把每一样都看过,摸过,确认安全了才放下心。

朱念搬进东宫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天很高,很蓝,云淡得像一抹被水洗过的墨。朱慈烺亲自来帮他搬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搬的,几件衣裳,几本书,一个布老虎。朱慈烺抱着朱念走在前面,徐妙锦和春桃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朱念忽然从朱慈烺怀里探出头来,指着回廊尽头那棵桂花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树——”朱慈烺停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黄色的,密密匝匝的。他抱着朱念走过去,让他的小手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杈。朱念伸手碰了碰那些小花,缩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朱慈烺看着他那个笑容,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孩子的笑,但他总觉得朱念这个笑不太一样——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光。他没有多想,抱着朱念继续往前走,把他送进了东宫的正殿。

傍晚时分,朱慈浔从奉天殿过来,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了一圈。朱念已经在正殿里睡着了,蜷在一张加了围栏的小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朱慈浔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徐妙锦。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覆在肚子上,正仰头看着东宫的匾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上面写着“东宫”两个字,是朱慈浔亲笔题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朕记得,前世据儿被立为太子的时候,你也是站在偏殿的窗前,抱着他看宣旨。”徐妙锦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记得?”“朕什么都记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块匾额。秋天傍晚的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将墨迹照得温润而清晰。她伸出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面的两个小家伙今天特别安静,像是知道他们的哥哥今天有了一个正式的家。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晚风送出去,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据儿,你回来了。娘给你留了东宫。”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动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晃起来。朱念在东宫正殿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一些。朱慈烺站在回廊的尽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东宫院子里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回廊慢慢走远了。

秋水长天,落日熔金。东宫的匾额在暮色中安静地悬着,等着明天早晨,一个新的太子从里面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跑向院子里的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