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秦淮河的水已经暖了。岸边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书坊的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天气不算热,但闷。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始终没有落下。徐妙锦在书坊五楼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起身走到窗前。风吹进来,裹着河水的湿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肚子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了一整个夏天。她从午后就觉得不太对劲,腰酸得厉害,一阵一阵地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快了,快到了。她没有声张。只是让春桃把楼下那些姑娘们抄好的书稿送到五楼来,一本一本翻看,慢慢分类,字迹工整的归一类,还需要修正的归另一类。她做得极慢,每翻几页就要停下来歇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扶着腰侧。
春桃端着安胎药上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书。春桃把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娘娘,您是不是不舒服?”徐妙锦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放下:“你下去告诉陈妈,今晚让姑娘们早点歇息,不必熬夜抄书。”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娘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搁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娘娘,您真的没事?”徐妙锦摆了摆手:“去吧。”
春桃下楼了。书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叫卖声。徐妙锦坐在窗前,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小家伙今天动了很久,不像是踢,更像是在翻来覆去地找位置,像是急着要出来,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轻轻拍了拍肚皮:“再等等。还没到时候。”
酉时刚过,朱慈浔从奉天殿散朝过来。他推门走进书坊,看见大堂里空荡荡的,陈妈正在整理书架,抬头冲他指了指楼上:“东家在五楼。”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推门进去,看见徐妙锦靠在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色很差,窗外的暮色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层白色格外明显。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脉搏跳得有些快。他轻声喊:“妙锦?”她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来啦。”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想坐直,才动了一下,脸色突然变了,眉头猛地皱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一瞬间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朱慈浔立刻半跪到她面前:“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起来,闭了闭眼:“他等不及了。”朱慈浔握着她的手:“朕带你回宫。”
“来不及了。”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就在这里生。”
朱慈浔没有犹豫,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春桃!去请产婆!快!”春桃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扭头就往门外跑。陈妈从大堂里探出头来,看见楼上灯影晃动,也反应过来,转身就去烧热水、拿干净的棉布。
五楼安静了片刻。徐妙锦靠在椅背上,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呼吸很轻很浅,但她没有慌。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这一天了,甚至从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预演这个场景。她只是想,能在他身边就好,在哪里都行。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别慌。我生过一次了。我知道怎么用力。”朱慈浔看着她:“那是你前世生过,这一世你才十五岁。”她还是笑:“可我记性很好。”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产婆来了。
那一夜,书坊五楼的灯一直亮着。秦淮河的水声和楼内压抑的喊声混在一起,像是春天最后一场雨,下得急促而绵长。朱慈浔蹲在床榻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把那个小小的生命,一点一点地送到这个世界上来。
天亮的时候,云散了。窗外的天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像是一块刚洗过的玉。柳絮不再飘了,河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房间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啼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透过五楼的窗,穿过秦淮河上薄薄的晨雾,传向远方。
春桃从屋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陛下,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朱慈浔坐在床榻边,怀里抱着那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他小极了,脸上还有些红红的,没完全睁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确认自己已经来了。朱慈浔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小的脸,没有哭,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他把孩子放回徐妙锦枕边,又低头看着她,把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你给他取个名字吧。”徐妙锦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哑:“叫朱念。念是念想的念,也是思念的念。他是在我们重逢那一年有的,他带着两辈子的念想来的,就叫朱念。”
朱慈浔念了一遍:“朱念。”他点了点头,“好。就叫朱念。”
窗外,秦淮河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是刚刚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书坊楼下,陈妈把热好的米粥端进厨房,那些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听见消息后,都拢着衣裳走到廊下,踮着脚往楼上望。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的眼睛里都在发光。
五楼窗台上,那盏灯终于被春桃熄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