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
桂花开了第二茬,比头一茬更密,金黄的花瓣落在坤宁宫的石板缝里,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徐妙锦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让她走路时微微后仰,一只手总是习惯性地搭在腰侧。春桃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下:“娘娘,您慢点走,前面有台阶。”
徐妙锦没有回头:“我又不是瓷做的。”但她还是放慢了脚步,小心地跨过那道门槛,走进正殿。书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是她让春桃从希望书坊取回来的。从开春到入秋,大半年了,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书案前坐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墨水、纸张、刻版、工钱、租银、回款,每一行都有人核对过,笔迹是二哥沈易的——不对,这一世她二哥不叫沈易了,叫徐易,是徐家的远房堂兄,也在书坊帮忙。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春桃,备轿。本宫要去一趟户部。”
春桃愣住了:“娘娘,去户部做什么?”
徐妙锦拿起那本账册:“送钱。”
南京户部衙门的大堂里,几个主事官员正埋头核算今年的秋粮税赋。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们抬起头来,看见安定皇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户部尚书连忙起身行礼,满头雾水:“娘娘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徐妙锦将账册放在他桌上:“这是清浔书坊——不,希望书坊——今年开春到现在的全部进账。本宫把它捐了,入国库。”户部尚书愣了半晌,伸手翻开账册,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手里的账册差点滑落:“娘娘,这、这可不是小数目……您全捐了?”
“全捐了。”徐妙锦笑了笑,“书坊的生意好,全靠百姓们捧场。这些钱留在本宫手里是死钱,进了国库就是活钱。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多——修江防、练新军、养孤寡、赈灾荒。本宫帮不上别的忙,这点钱,算是心意。”
户部尚书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娘大义。”他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来。徐妙锦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本宫走了,你们忙。”
她转身走出户部衙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户部衙门里那些官员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谁都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朱慈浔又翻墙了——他最近翻墙的频率又高了起来,虽然被大臣们提醒过好几次,但他就是改不了。他落在坤宁宫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看见徐妙锦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望着月亮发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听说你今天去户部捐了钱?”徐妙锦没有看他:“嗯。”
“全部?”他又问了一遍,像是想确认什么。她偏过头看着他:“你心疼了?”
朱慈浔摇了摇头:“朕心疼你。那是你一本一本卖书攒下来的钱。”
“书是卖给别人看的,钱是花出去才有用的。放在库里落灰,不如拿去修江防。”她把那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像是要堵住他接下来所有的话,“再说了,我还有你呢。你不会让我饿着。”朱慈浔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不会。朕每天都让人给你送好吃的,把你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坤宁宫里传来了春桃的声音:“娘娘,安胎药煎好了。”徐妙锦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你召见沐家人的时候,我陪你去。”
朱慈浔靠在竹椅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朕要召沐家的人?”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因为我是皇后。”
朱慈浔笑了,把杯子里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第二天奉天殿里,朱慈浔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几位风尘仆仆的将领。他们是沐家的后人——沐英的子孙,世代镇守云南的沐氏家族,在大明最南端的疆土上守了两百多年。
沐天波站在最前面,三十多岁,身披半旧的甲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板挺得像一棵松。他在殿中跪了下来:“臣沐天波,奉诏觐见。”朱慈浔看着他,看着他肩甲上那道已经发白的旧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沐将军,云南现在如何?”
沐天波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回陛下,云南尚在。沐家上下,仍在守土。”
徐妙锦坐在偏殿里,没有露面,但声音传了出来:“沐将军,本宫有一事想问——你们沐家,在云南待了多少年了?”
沐天波愣了一下,看向偏殿的方向:“回娘娘,自太祖洪武年间起,沐家世守云南,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偏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们应该很熟悉怎么在山林之间打仗、怎么在瘴气里行军、怎么让当地的百姓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们走。这些都是北方的将士不会的。云南有云南的打法,江南有江南的打法。如今朝廷要重新练一支能打的兵,不只要会骑马射箭,还要会走南方的路、打南方的仗。沐家两百年积下来的东西,陛下用得上。”
沐天波跪在殿中,听着那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朱慈浔。朱慈浔点了点头:“沐将军,朕准备开武举,选拔天下将才。朕想请你们沐家的人,来为朝廷训练一支新军。江南水网密布,北方的骑兵用不上。朕要一支会走水路、会爬山地、会打南方仗的兵。”沐天波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沉淀了无数日夜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决心、信赖,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他低下头,郑重地叩首:“臣,领旨。”
散朝后,朱慈浔走到偏殿门口,徐妙锦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都听见了?”
“听到了。”她翻过一页书,“沐家能用。他们在大明边境守了两百多年,比谁都懂怎么打仗。”
朱慈浔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沐家能用,那就一定能用。”
傍晚,坤宁宫。桂花树的香气被晚风送进殿内,和安胎药的药味混在一起,奇异地让人安心。徐妙锦靠在榻上,手里揉着一块面团——她要自己做桂花糕,用好几个秋天存下来的干桂花。朱慈浔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兵书,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你小心手,别揉太久。”她头也没抬:“放心,揉面不会伤着孩子。”
两个人就在桂花香里坐着。她揉面,他看书,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在地下连在一起,枝叶在风里轻轻碰着。窗外,月亮正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