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发出的。朱慈浔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幅绢帛,墨迹还没干透。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像是在写一封长信,而不只是一道诏令。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绢帛递给韩悦:“发出去。天下各州府,都要看到。”
韩悦展开绢帛,目光掠过那些字句:“朕,永昌皇帝朱慈浔,先帝崇祯第三子。今坐守南京,继承大统。朕之兄长慈烺、慈炯、慈照,及皇妹微娖、昭仪,尚在人间者,各地官府即刻寻访护送。朕在此等候。朕的亲人,朕要他们回家。”
韩悦念完之后,眼眶有些红,低着头没有抬起来:“陛下,臣这就去办。”朱慈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灰蓝的天,沉默了很久。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了。驿站快马发出,送往各州府。告示贴满了各地的城门口,百姓们围着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完之后默默地站了很久。定王逃出来了,在南京登基了。他在找他的哥哥们,找他的妹妹们。大明还没有散。
南京城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打听皇太子朱慈烺的下落。有人说他死在京城了,有人说他被李自成抓走了,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方,隐姓埋名。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条消息能够被证实。朱慈浔每天都会问韩悦:“有消息吗?”韩悦每次都会回答:“还没有。”
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如果自己是朱慈烺,如果自己活下来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活下去。因为大哥是那种人——从小被他父皇当做储君培养的人,骨子里带着一股“我不会死”的韧劲儿。他大哥一定还活着。
一个月后,浙江绍兴府送来了一封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是地方官的手迹——“臣疑定王殿下即陛下所寻之人。今在绍兴城外一小村落中,隐姓埋名,自耕自食。臣未敢惊动,请陛下示下。”朱慈浔看完那封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坤宁宫。
徐妙锦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整个人已经开始有了孕相——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一些,皮肤白得发光,走路也慢了许多。她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朱慈浔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封密报递给她看。她看完之后,没有惊讶,只是把密报折好放在膝上:“你打算怎么办?”
“朕想亲自去接他。”徐妙锦看着他:“你是皇帝。”
“朕知道。但朕更是一个弟弟。”他看着她的眼睛,“大哥从小就护着我。小时候我摔倒了,他第一个跑过来扶我。父皇罚我抄书,他偷偷替我抄了一半。他在京城生死不明,朕不能坐在南京等着别人把他送来。”徐妙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你一个人去。”朱慈浔看着她:“你——”
“我等你回来。”她笑了,“你大哥比我更需要你。你去接他,我在这里等你。我在宫里,哪里也不去。”
朱慈浔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朕很快回来。”
朱慈浔走后的第三天,绍兴那边传来了消息,人接到了。朱慈烺还活着,隐姓埋名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自己种田、自己挑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周围的农户没有任何区别。当他看到朱慈浔站在他面前时,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兄弟俩隔着几丈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朱慈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三弟?”朱慈浔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大哥。”朱慈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没死?”
“没死。”朱慈浔朝他走过去,“我没死。我逃出来了。我在南京登基了。我来接你回家。”
朱慈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他在笑着,用力地笑着:“好。好。回家。”
与此同时,从江西传来另一封密报,发现朱慈烺和朱慈照兄弟俩的踪迹。江西巡抚在信中说,两位皇子正在当地一处寺庙挂单,以僧人身份隐匿行踪,见到朝廷的寻人告示后,主动亮了身份。朱慈浔的诏令抵达时,他们由地方官护送,正往南京赶来。四个兄弟,都在路上,都在回家的路上。
公主们的消息来得更晚一些。昭仪公主最先被找到——她藏在江南一户富商家里,被当做远房亲戚收留了。见到寻人告示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打开门,对收留她的那家人说:“我要回宫了。”长平公主朱微娖的消息最晚。她少了一只手臂——京城陷落时,先帝亲手砍伤的。她靠着一只手臂,一路逃到了福建,隐姓埋名,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里住了下来。当地官员找到她时,她正在海边补渔网。听到“永昌皇帝”四个字,她的手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是老三?”
“是。陛下在南京登基了,正在找您。”
朱微娖放下渔网,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沉默了很久。“我回去。替我备一匹马。”
九月,南京城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了。坤宁宫的桂花树开了第一朵花,金色的,小小的,藏在绿叶中间。徐妙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花,嘴角弯着,手覆在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春桃从廊下探出头来:“娘娘,外面来报——几位殿下和公主今日午后就能到城门口了!”徐妙锦转过身来:“备轿。本宫去城门口等他们。”春桃愣住了:“娘娘,您怀着身子呢,万一——”
“本宫要去。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本宫要让他们一进城门就看到家里人。”
午后的阳光下,南京城的城门敞开着。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好奇地张望着。远处,几辆马车缓缓驶来,前后有轻骑护送。第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有些瘦,满脸风霜,但那双眼睛沉稳而温和。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南京城的城门楼子,看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朱慈浔从第二辆马车里下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和他一起看着那座城门。“大哥,我们到了。”
朱慈烺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穿着一身龙袍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你穿这件衣裳,比以前顺眼多了。”朱慈浔笑了:“以后你每天都得看,看多了就习惯了。”朱慈烺摇了摇头,目光移向城门洞里。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那是谁?”朱慈烺问。朱慈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媳妇。孩子的娘。”朱慈烺愣住了:“你成亲了?”朱慈浔点了点头:“嗯。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朝她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徐妙锦站在城门下,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身后那几辆马车里探出的一张张面孔——陌生的,风霜的,却在眉目间都带着几分相似。那是他的哥哥们,他的妹妹们。他们回来了。都回来了。
朱慈浔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在城门口、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把他们带回来了。”徐妙锦笑了,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朱慈烺、朱慈炯、朱慈照、朱微娖、昭仪公主,站在南京城的城门口,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弟弟握住一个女子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让人安心的笑。他们忽然觉得,走了那么远的路,值了。南京城的钟声敲响了,悠悠的,传得很远很远,像是也在欢迎他们回家。
坤宁宫的桂花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都回来了。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