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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南下的船票便定了下来。
南部档案香港分馆,那是张家在整个东南沿海布局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香港被英国人租借管辖后,洋行林立,码头繁忙,各国商船往来如织。
内地逃难的张家旁支、往返南洋的商贾、西洋探险家、岭南江湖人,各路势力在此交汇,鱼龙混杂,消息流转的速度比任何地方都快。
这里是南部档案馆唯一一处设在洋人租界里的正式分馆,编制完整,有常驻的档案员和外勤人员,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简易据点。
厦门本部下达的指令、内地传来的情报、以及汪家人但凡有风吹草动的消息,全部经由香港中转,再分发至南洋各地的分馆。
张海琪将张海沫派去那里,既是历练,也是需要一颗足够可靠的钉子在那个位置上。
消息传到张海楼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练功。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往张海沫的房间跑去。
张海沫正在收拾行李。她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藤箱里,又往里塞了一本常看的书和一小罐自制的茉莉花茶。
张海楼站在门口,胸膛起伏着,眼眶已经红了。

是不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攥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发白,

姐,是不是因为我那天说了那些话……所以你才要走?
张海沫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海楼,他站在门口,暮色从身后的走廊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一只做错了事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
张海沫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不是因为你。是工作上的事,香港那边缺人手,姑姑让我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月都有船从香港回厦门,我会常回来的。

张海楼不信。他攥着她的衣袖,像小时候怕黑那样攥着,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说"你骗人,你走了肯定就不回来了",可这话在舌尖上打转,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意逼回去,然后松开她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去送你。
他的喉咙发紧,涩意藏都藏不住。
启程那日,天蒙蒙亮,码头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码头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被晨光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蓝灰色,几只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发出悠长的啼叫。
张海琪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海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鬓角的碎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海沫走近。
张海楼和张海侠站在她身后。
风把他们的衣摆和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张海楼的眼眶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他努力咧着嘴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张海侠站在他旁边,比张海楼收敛些,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也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红,嘴唇紧抿着,睫毛上沾了海雾,亮晶晶的。
一向冷静自持的张海琪,此刻眼底也泛起一层浅浅湿意。从小到大,这是张海沫第一次独自远行,即便是她,心底也翻涌着不舍。
只是她活得太久了,早就学会了把这种情绪压在最底下,不让人看见。
张海侠看着张海沫,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舍,还有这些年来从未消退过的东西在深处沉沉地烧着,只是被一层薄薄的水光盖住了,看得人心里发酸。

姐姐,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张海沫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从香港到厦门的船每个月都有好几班呢,放心吧,我会常回来的。

张海楼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你说的。你要是骗人,我就去香港找你。
张海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鸣笛声从轮船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穿透晨雾,在码头上回荡。船要出港了。
张海琪上前一步,海风吹动她的衣袂,她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看着张海沫,目光沉静而温和,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张海沫站在船舷边,朝他们三人用力挥了挥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裙摆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那三个并排站着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拎着藤箱走进了船舱。
船缓缓驶离码头,海面被犁开一道白色的浪痕。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进了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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