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_
张海沫从厨房里端过两盘菜放到他俩面前,一盘是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一盘是清炒时蔬,碧绿爽脆。
随后她拉开椅子,坐在两人对面,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地看着两个埋头干饭的孩子。
她突发奇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要不你们俩干脆叫我妈妈吧?我还能无痛当妈,捡两个乖巧儿子。

话音刚落,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不要。
张海楼很果断地说了一句,连头都没抬,继续埋头扒饭。
张海沫还没来得及追问“为什么”,脑门上就挨了一记轻敲。
张海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的蒲扇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头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语气纵容又好笑,

你这年纪轻轻的当什么妈,让他俩叫你姐姐得了。想当妈自己去谈恋爱,别拿我徒弟开涮。
张海沫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想了想,也是。反正这个称呼是她随口一说的,他俩想叫啥就叫啥吧。
行行行,姐姐就姐姐。叫姐姐也行,反正都一样疼你们。

吃过晚饭后,张海沫给他们每人收拾出了一间房间。
两间房相邻,朝南,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榕树和远处一角灰蓝色的海。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每一处地方都是一丝不苟。灰色的窗帘被整齐地束起来,傍晚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窗前放着一张木质的小桌子,桌上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月季,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漾开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香,混着窗外的海潮气息,莫名地让人安心。
张海沫先把张海侠领到他的房间。张海侠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回头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便自己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不吵不闹,不添麻烦。
张海沫站在门外愣了一瞬,心想这孩子可真省心。
然后她领着张海楼去了隔壁的房间。
她把房间里的灯点亮,橘黄色的光芒在屋子里扩散开来,驱散了暮色。刚想转身离去时,忽然感觉到一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又小又凉,指节瘦得突出,力道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什么就会消失似的。
张海沫愣了一下,转身看向身后的张海楼。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烛火在他身后一跳一跳的,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咬着下唇,那双洗干净之后格外黑亮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怯怯的。
张海沫脚步一顿,心头微软。她缓缓转身,对上孩子怯生生的眼眸,随即屈膝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
怎么了?

昏软的灯光下,张海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清亮的眼眸里蓄满了细碎的水光,湿漉漉的,藏着无处安放的不安与恐惧。
他垂着眸,声音细细小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怯怯呢喃,

我……我怕黑。
这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数不尽的颠沛与恐惧。
漫长的流浪岁月里,他从未见过安稳的黑夜,从未睡过一场踏实的好觉。每一个深夜,都是煎熬与惶恐。
在那个遍地尸骸的荒原上,黑夜是最可怕的东西。黑暗里藏着饥饿的眼睛,藏着野兽的低吼,藏着那些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他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些画面:浑浊的眼球,干裂的嘴唇,伸向他的手,分不清是要救他还是吃他。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安心入睡是什么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