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_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在空中打着旋。枯死的槐树枝桠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海沫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按在他的右胸。
掌心之下,那颗心跳得平缓,稳定。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肉和肋骨,传到她的指尖。那是生命最原始的节律,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像一个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眼前的孩子,非常适合张家人选择孤儿的标准。
那孩子没动,一双黑眸直勾勾锁着张海沫。眼底深黑空洞,却又盛下整片荒原无边无际的枯寂与茫然。
他不理解这个女人在做什么,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走,不理解她为什么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张海沫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她的裙摆是素净的青灰色,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整洁。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头顶是昏黄的天空,风卷起她的衣角和发梢。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寸草不生的荒芜大地,掠过远处盘旋的乌鸦和歪斜的枯树,最后又落回眼前这个绝境求生的男孩身上。
想活下去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乌鸦的啼叫。
想活下去的话,就跟我走吧。

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男孩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眸底那点警惕的光犹豫了一下,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又小又凉,掌心全是粗糙的茧和划伤的口子。可当他握住张海沫的手时,那股干燥的温暖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住了他的手。
一种说不清的、久违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眼底那层硬壳似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点。
可他太虚弱了。常年营养不良,骨头和肉加起来都没有几两重,身如浮萍。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便又跌了回去。他咬着牙想再试一次,可两条腿实在撑不住了,直打颤。
张海沫没说话,直接弯腰,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他很轻。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瘦得骨头和肉加起来都没有几两重。张海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拢进了臂弯里。
他的身体硌着她的手臂,她能隔着衣物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根肋骨的形状,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极其迟缓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在活着。
男孩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窝里,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在她怀中。
他的眼睛半阖着,视野模糊而摇晃。他看到她下颌的线条,看到她脖颈侧面隐约露出的彩色麒麟纹身的一角,感受到她平稳的步伐和温暖的体温。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她的怀抱是暖的。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有人这样抱他。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灾荒肆虐,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有些村子整个都空了,门板歪斜地敞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偶尔遇到几个活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模样。他们看见张海沫抱着个孩子,眼睛里便亮起某种可怖的光,便像饿狼一样围上来,有的伸手讨要吃的,有的直接上手来抢。
张海沫也不废话,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她一脚踢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第二个被她反手一掌劈在颈侧,闷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好惹,纷纷后退,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她是张家人,虽然不像其他张家人那样沉默寡言,但动起手来从不含糊。
那些年跟着姑姑在厦城,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该硬的时候她比谁都硬。
怀里的孩子被她护得很好,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大的颠簸。他只是听到几声惨叫和闷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衣服上残留的皂角的味道。那是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沙尘和腐臭的气息,呜咽着掠过荒原。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灰暗。
张海沫抱着男孩,一步一步,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