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7

有苏昌河在前面熟门熟路的引路，二人一路穿街巷、越小径，避开九霄城内所有暗河眼线与往来行人，脚步迅捷却不张扬。

　　城郊风光渐阔，远离了城内的市井喧嚣，草木青葱，晨风拂面带着山野的清润凉意。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两人便已然逼近九霄城外后山的临水石亭。

　　还未走近亭畔，凛冽的兵刃交锋之声、真气碰撞的爆鸣之响，已然穿透层层林木，清晰传入耳畔。

　　金铁争鸣刺耳凌厉，夹杂着草木断裂的簌簌声响，显然亭前打斗正酣，局势已然危急到了极点。

　　李寒衣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凝起冷冽的锋芒，身形下意识往前掠了半步，心头悬起重重担忧。

　　前方空地石亭之下，局势一目了然。

　　慕白带着傀儡人用出了三才阵刁钻凌厉，招招死死缠困着苏暮雨，寸步不让。

　　苏暮雨手中黑伞半张，十八剑阵还未展开，而且他本就受了伤，更别说还有慕青羊在一旁虎视眈眈，

　　苏暮雨却被慕白的攻势牢牢桎梏，分身乏术，根本无法抽身护住身侧之人。

　　而本该隐匿避祸的白鹤淮，此刻正独自

　　立在石门后，素衣翻飞，面色紧绷。

　　她手中虽会简单的武功，可终究不善杀伐对敌，在顶尖高手的攻势下，身形已然微微发颤。

　　对面，苏喆一身黑衣沉立，周身戾气翻涌，掌风凛冽带煞，每一击都裹挟着多年压抑的沉郁与决绝，招招直逼白鹤淮身前，是真真正正动了杀心，没有半分留守。

　　降魔法杖翻飞，真气四溢，眼看苏喆一掌就要落在白鹤淮肩头，胜负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隐忍避让的白鹤淮，被逼得退无可退，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怼与委屈骤然爆发，

　　白鹤淮明眸含怒，咬牙低叱一声：“狗东西！”

　　这一声怒斥清亮又倔强，带着她独有的韧劲，狠狠撞入耳畔。

　　就是这短短四字，如惊雷落于心海，瞬间震得苏喆所有动作骤然僵死。

　　翻飞的掌风瞬间敛去，周身汹涌的戾气尽数消散，苏喆所有的招式、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停滞。

　　苏喆怔怔立在原地，原本布满阴翳与杀伐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白鹤淮的眉眼，一瞬不瞬。

　　眼前的少女眉目清丽，眼尾弧度、眉眼轮廓、鼻尖唇线，无一不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萦绕半生的身影重合。

　　那是苏喆年轻时相逢、倾心相守，最终却无奈别离的妻子。

　　数十年浮沉江湖，半生杀伐蹉跎，他以为早已尘封心底的模样，此刻尽数在眼前人身上重现。

　　风停、剑静、人滞。

　　周遭凌厉的打斗风声仿佛瞬间消弭无踪。

　　昨夜李寒衣那句提点、那句暗藏的提醒，此刻轰然在苏喆脑海中炸开，所有模糊的线索尽数串联，所有不解尽数通透。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寻了半生、念了半生、愧疚半生的牵挂，一直就在世间好好活着，还长成了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巨大的酸涩与狂喜、愧疚与心疼，瞬间席卷了苏喆整颗心脏，压得他呼吸发颤，喉头哽咽。

　　苏喆怔怔望着白鹤淮，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思念与遗憾，昔日杀伐果断、从无动容的眼底，此刻悄然漫上一层滚烫的水光，泪光隐隐，几欲坠落。

　　嗓音沙哑干涩，褪去了所有江湖戾气、所有乡野俚语，带着半生沧桑的温柔，轻轻呢喃出声：“原来……你都这么大了。我竟……从……来……来不及给你取一个名字。”

　　不远处的林木阴影之中，李寒衣与苏昌河默契驻足，悄然隐匿身形，安静望着亭前这一场迟来数十年的父女相认。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两人身上。

　　苏昌河微微弓着身形，身姿松弛却时刻戒备，恰好挡在李寒衣身前半步的位置，替她隔绝了前方可能溢出的灰尘余波。

　　他目光悠悠落在亭前父女身上，眼底却思绪飘忽，暗自盘算。

　　今日这事闹得满城暗河皆知，待回头，他少不得要找些由头，好好忽悠一番那位回过神来的苏家主，遮掩今日种种疏漏，免得节外生枝。

　　心念流转间，苏昌河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侧转，落回身侧咫尺的李寒衣身上。

　　少女白衣胜雪，身姿清绝绝尘，一手自然垂落，轻搭在腰间铁马冰河的剑柄之上，眉眼凝着淡淡的动容与温柔，再无往日凛冽冰霜。

　　三年未见，李寒衣依旧清冷孤傲，可眼底藏着的柔软，却格外动人。

　　心头那点蛰伏许久的旖旎心思，骤然悄然翻涌而起。

　　千载难逢的近身独处时机，眼前又是这般温柔动容的场景，最是容易乱人心神。

　　一个狡黠又隐秘的念头，悄然在苏昌河心底滋生。

　　苏昌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快得无人察觉。

　　随即微微卸了脚下力道，借着林间微风拂动、身形微晃的契机，故意装作脚下踩空、身形不稳的模样。

　　身体毫无预兆地，朝着身后的方向软软倒去。

　　他算得极准、极巧。

　　此刻李寒衣的心神尽数被亭前催人泪下的相认画面牵引，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苏喆与白鹤淮身上，心底为故人团圆微动恻隐，全然未曾防备身侧之人的小动作。

　　不过瞬息之间，温热的躯体骤然靠来，稳稳倒入了李寒衣的怀中。

　　温热的触感骤然贴上来，带着苏昌河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血腥气。

　　李寒衣整个人微微一僵，大脑瞬间空白半瞬。

　　之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永远是遇倾则扶、遇坠则托。

　　哪怕心神游离，身体已然率先做出了动作。

　　李寒衣下意识双臂微收，稳稳伸出手，牢牢接住了向后倾倒的苏昌河，将他下坠的身形稳稳托住。

　　温热的重量压在怀中，紧密的距离让两人呼吸相闻。

　　李寒衣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无奈的吐槽，暗骂自己这该死的本能反应。

　　明明知晓苏昌河素来狡黠爱闹，明明可以侧身避开，却终究受心性影响，下意识伸手扶住，反倒让自己落入了这般暧昧窘迫的境地。

　　李寒衣正要微微用力将人推开，怀中的人却率先开口。

　　苏昌河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语气揉得极致柔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又藏着一丝勾人的绿茶意味，慵懒又缱绻：“李城主，多谢你及时抱住我。若是方才摔落在地，怕是要磕破皮肉，可要疼上好一阵子了。”

　　苏昌河刻意微微仰头，凑近分毫，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轻轻扫过李寒衣纤细白皙的耳廓。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苏昌河独有的清浅气息，痒痒的、酥酥的，瞬间顺着耳廓蔓延至四肢百骸，撩得人心头发颤。

　　李寒衣素来清冷孤傲，从年岁渐长，就极少与旁人这般近距离贴身相触，更从未被人以这般暧昧姿态贴近耳畔。

　　白皙莹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粉嫩通透，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霜色，添了几分的娇羞灵动。

　　这一抹细微至极的变化，尽数落入苏昌河低垂的眼眸之中。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压下心底汹涌的雀跃与欢喜，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极隐秘的弧度。

　　眼底满是暗戳戳的窃喜与得逞。

　　真好。

　　三年别离，千里重逢。

　　终于又能这般近距离靠近她，触碰她，窥见她旁人永远看不见的、柔软又羞怯的一面。

　　世人皆知雪月剑仙冷心冷性，剑镇山河，傲骨无双，从无半分儿女情态。

　　唯有他苏昌河，一次次窥见李寒衣的软肋，撞见她的温柔，撩动她的心神，独享这份独一无二的暧昧与温存。

　　身前石亭的重逢还在继续，岁月亏欠的亲情正在缓缓弥补。

　　而林木阴影之中，无人窥见的角落，风起悄悄，情愫暗生。

　　苏昌河任由自己短暂贪恋着怀中的温柔，故意放缓了身形，不急着起身，贪恋着这难得的、近在咫尺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