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被放出来的那天,念薇正在院子里收干艾草。她把扎成小把的艾草从竹竿上一把一把取下来,码进灶间墙角的筐里。艾草的气味被秋末干爽的风烘得浓郁,满院子都是那种略带苦涩的药草香。锦书从花园那头跑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间门口拍手上的碎末,抬头看见锦书脸上那份"有事要说"的神色,就知道消息到了。
"小姐,"锦书压低声音,弯腰凑近念薇的耳朵,"周姨娘从院子里出来了。今儿早上走的,身边跟了两个婆子,看着她回了自己原先那间屋子。"
念薇手上拍碎末的动作没有停,只问了一句:"她什么样子?"
"瘦了好多,走路慢吞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婆子扶她进屋,她就进去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念薇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沈崇远到底还是把周姨娘放出来了。林大夫死了,案子销了,周姨娘本人被关了一个多月,再关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东西。她爹选择把她放出来,大概是觉得她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念薇站在灶间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日光薄薄的,在秋末的午后背脊上只有一层暖意,落得浅,散得快,她站着没动,也不说话。墙角那筐干艾草在风里微微晃着叶子,细碎的屑末被风卷起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跺了跺脚,鞋面上的碎末松开了,散落在青砖缝里,风一吹就不知去了哪里。
冬至前七天,念薇没有出门。她把那几样东西反复收检了几遍——赵公公的信、梅花玉牌、昭字玉佩、周姨娘转交的银簪、顾明钰给她看过的金簪描样、那块铜牌。六样东西用软布包好,裹了三层油纸,扎紧了塞进包袱底层的夹缝里。包袱里还塞了两块干粮和一壶水,放在床头角落,跟平时收叠的冬衣并排放着。
冬至前三天,顾明钰让人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交到锦书手上,锦书转手就送到念薇手里。纸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冯四昨夜出了别院,往西走了半日,又回来了。人还在。"
念薇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灶膛里烧了。火舌卷上来的时候纸页边角先发黑卷曲,然后整张纸缩成一小团灰,散在柴灰里。她蹲在灶前看那团灰慢慢冷下来,心里踏实了一些——冯四还在,冬至那天他会照常出门,她在柳树庄等得到他。
冬至前一天,念薇一个人去了正堂。林氏的牌位在供桌上供着,前面搁着一碟供果,两盏油灯,烛火在秋末微凉的风里轻轻跳动着。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没有上香——前几日上的三炷香还没烧尽,还剩下一截细细的香骨插在香灰里。她跪在那儿把背挺直了,对着那块黑漆漆的木牌说了一句:"娘,我明天出门一趟。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回来,回来再跟您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蒲团的灰,拍了拍没拍干净,走出了正堂。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把供桌后面投进来的那层薄光切断了。
那天夜里念薇睡得浅。她平躺着听窗外院子里偶尔吹过的风声,墙角的枯桂树被风刮着,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哐啷一声,很快又静下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再听到别的动静,把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包袱的棱角,硬邦邦的,隔着枕套和两层棉布能摸到玉牌的轮廓和信的折痕。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心里有底了,像是摸到了一根定海针,那种沉甸甸的、被层层布料包裹着的实在感抵住了她的掌心,让她觉得明天即便什么都等不到,这些东西也是她走过的所有路的见证。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片刻之后就沉沉睡去了。
冬至那天,念薇是在鸡叫之前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她摸着黑穿了衣裳,棉袄、厚腰带、外罩的短褐,一层一层裹严实了。包袱挎上肩膀,匕首贴着小臂塞进袖口暗袋里,匕首的鞘冰凉地贴着她的腕骨。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细碎的脆响在黎明前格外清晰。乳娘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穿着一身深靛色的短褐,头上包着帕子,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正把院门的门栓轻轻摘下来挂在门扣上。她看见念薇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顾明钰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肩上搭了一个扁长的包袱,站在晨光还没亮起来的暗影里,轮廓被微弱的、尚未成型的光线描出一道灰蒙蒙的边。他看见念薇和乳娘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顺着巷子往城西方向走。念薇跟上去,乳娘跟在最后,三个人在黎明前灰蓝色的街道上走着,脚步声碎碎的,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着。
城门口刚开,守城的兵卒缩在墙根底下抱着长枪打盹。他们混在一小群出城的菜贩和赶早的村民中间出了城,没有人拦。出了城之后天边开始泛白了,从深蓝变成灰蓝,又慢慢透出一线浅橘色。顾明钰走在最前面,没有走大路,沿着田埂和土坡之间的野径穿行。念薇跟在后面看着他踩过的脚印走,田埂上的土被夜露泡得湿软,一踩一个浅坑。路边的草茎上结着霜,走过去的时候裤腿扫过草叶,碎霜簌簌地落在鞋面上,化成了极细小的水珠。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柳树庄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了。灰瓦矮墙,稀疏的树影,村口那棵枯柳树光秃秃地站在晨光里,枝干朝着天空张开着,像一只干枯的、摊开了很久的手。念薇放慢了步子,她看见枯柳树底下还没有人。
顾明钰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停了下来,闪身隐进树干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能看见柳树那边的动静但不容易被发现。乳娘脚步一转,往柳树庄北边那片小树林的方向绕了过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树丛后面。
念薇一个人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她走到枯柳树跟前的时候霜已经开始化了。树干上的裂缝里洇着一层潮气,树皮的颜色被露水浸深了,看着发黑发沉。她靠着树干站定,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把手伸进袖口攥住了那把匕首的柄。匕首柄被她的手掌焐了一路,她握着它,靠着一棵死去了多年的树,等着一个人从晨光里走出来。
太阳从那排矮房子后面慢慢升起来了,光先是灰白的,后来带了一层薄薄的黄。她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越拉越短,又慢慢往另一个方向伸出去。村子里有人开门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咳嗽,有人在唤鸡,那些声音在冬日早晨稀薄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村口土路上传过来的,轻的,稳的,不紧不慢的。她抬起眼,看见一个人影正朝着枯柳树的方向走过来。高个子,瘦,穿着一身黑色短褐,步子大而快,落脚很轻。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着,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胡茬。他走近的时候目光落在念薇脸上,又落在她脚边的包袱上,然后收了回去。
在离枯柳树七八步的地方,他站住了。
念薇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那块梅花玉牌。晨光打在玉面上,那朵五瓣梅在光里清清楚楚的,花心的刻痕亮着。那人低头看着那块玉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什么支撑,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在离念薇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你拿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念薇没有收手。她举着那块玉牌,手心朝上,让晨光照在梅花上。"你是谁?"她问。
那人抬起眼看着念薇的脸,看了很久。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目光沿着她的眉眼、鼻梁、嘴角慢慢移过去,像看一幅画那样一点点地看。末了他垂下眼,开口说了一句:"你跟你娘有七分像。"他顿了顿,"我叫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