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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药渣

锦门医香记

一夜没睡好,乳娘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念薇睁着眼睛看帐顶看了大半夜,把乳娘说的每一个字都拎出来重新嚼了一遍。"老奴是顾家的人"和"老奴真的只是在办事吗"——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开了两扇门,一扇朝东一扇朝西,念薇不知道哪扇门后面是对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起来点了灯,把脑子里那些线头重新理了一遍。摊在桌上的纸上写着:乳娘——顾家的人,父亲安排的,但她说的那句"不只是办事"是真的还是另一层试探?赵嫂子——顾家的中间人,跟乳娘认识,知道林氏的药有问题,但她提醒念薇"别吃了"是在帮忙还是另有所图?周姨娘——经手顾家账目,控制林氏的药,背后还有人。沈崇远——知道身世,安排乳娘,与顾家有交易,烧了信。顾明钰——顾家养子,上辈子的刽子手,但这辈子的变数。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在林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眼下最急的是林氏的药,每拖一天林氏的身子就亏一天。上辈子林氏死在她十六岁那年,离现在不到一年,周姨娘的动作会越来越快,药里的手脚会越来越重。念薇必须在今年入冬之前把这条线彻底掐断。

天一亮她就去了林氏的院子。这回门口那个刘婆子没敢再拦,上次被念薇推那一下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的青紫还没消透,看见念薇走过来眼神躲了一下,自己把路让开了。

林氏刚醒,靠在床头喝了小半碗白粥,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她看念薇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念薇知道那是什么——她娘在怕。怕她查下去会出事,又盼着她查下去能翻出个名堂。

"娘,昨天那盆茉莉还在吗?"

"还在窗根底下。"林氏指了指窗户下面那盆叶子发蔫的茉莉,"药都倒那儿了。我让人别动那盆花,别的花盆我都换了新土。"

念薇蹲下来翻了翻那盆茉莉的土,手指插进去掏了掏,抠出一块被药汁浸透的湿泥块。药汁渗进土里好几天了,泥块发黑发粘,凑近闻那股苦味直冲鼻腔。她又翻了翻窗台底下——林氏说这几天的药渣都留着,窗台角落里果然搁着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煎过的药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成末。

她拿油纸把泥块和药渣分别包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久了发酸,扶着窗台缓了一下。

"锦书,"她走到门口叫了一声,"跟我去个地方。"

锦书正在院子里洒水扫落叶,听见叫她把扫帚靠墙放了,擦擦手跟上来:"小姐,去哪?"

"松山书院。"

锦书没多问,小跑着跟上来。

路上念薇把那包药渣掏出来又看了看。干透了的药渣颜色发褐发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有几片叶子形状特别,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路,是她上辈子抄药典时见过的那种。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但需要有人帮她确认。

到了松山书院,念薇直接进了藏书楼。陈院长不在,看门的先生认得她了,见怪不怪地让她进去。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药渣摊在桌面上,又从书架上搬了一摞药典和药材图谱下来,一本一本翻。黄芪,党参,当归,白术,茯苓,甘草——这些是林氏药方上就有的药材,补气养血的,没什么问题。但她从药渣里又挑出一样东西来,捏在指间看了看。

一小片黑褐色的干药材,表面皱巴巴的,纹路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常见的补药。前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有个狱卒的老婆吃错了药上吐下泻差点没了命,那狱卒拎着那东西在牢房外面骂骂咧咧的,念薇隔着栏杆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样子。商陆。不是毒药但有毒,少量吃不出什么大毛病,吃多了人会慢慢虚下去,拉肚子,没力气,看着像生了重病,实际上是慢性中毒。

念薇把商陆单独放在一边,用细纸包好。林氏的药方里没有这味药,它是被人加进去的。周姨娘请的那个林大夫,每个月去白云观交脉案领银子,往林氏药里加商陆的就是他。

她正要把药渣收起来,余光瞥见书架旁边站着一个人,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顾明钰。他又站在那儿,跟上回一样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她桌上摊开的药渣上面。

"顾公子偷看别人翻书,是松山书院的规矩?"念薇一边收药渣一边说,头也没抬。

顾明钰没被她这句话噎住,反而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从那些摊开的药材图谱上扫过,停在念薇手边那包单独放着的商陆上。

"商陆。"他说。

念薇的手顿了一下:"你认得?"

"认得。"顾明钰说,"我小时候在顾家的药铺待过两年,学过一点药材辨识。"

念薇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家嫡长子,不在家读书习武,去药铺待了两年,这不合理。她忽然想起锦书之前打听来的那个消息——顾明钰不是顾家亲生的。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被扔到铺子里学手艺,长大了又被接回顾家当嫡长子养着,这中间差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是商陆?"念薇问。

"颜色,纹路,还有那个味儿。"顾明钰指了指她手边那包药渣,"商陆切了片晒干了之后,边缘会卷起来,你手上那片卷边了。"

念薇低头看了看,确实,那片商陆的边缘微微卷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一个上辈子把她送上刑场的人,这辈子坐在对面帮她认一味毒药。

"谢了。"她把商陆收好系紧袋子,"顾公子,这商陆的毒,怎么解?"

顾明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包药渣上,又落回她脸上。"用甘草。商陆中毒的人服甘草煎汤,反复几次能清毒。但得先停了商陆的来源。"

念薇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站起来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顾明钰还坐在那儿没动,手里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像是有话没说完。

"沈姑娘,"他在念薇走到书架尽头的时候开口了,"你在查你娘的药。"

念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第三次带着药渣来翻医书了,我又不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查出来什么了?"

念薇想了想,转回来看着他。"查出来有人往药里加商陆,拿我娘当耗子试毒。"她把那包商陆在袖子里按了按,"顾公子,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被顾家的人知道?"

顾明钰站起来,把那本书插回书架上,动作很轻,书脊靠着书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在顾家的药铺待了两年,学的是认药。有人拿药害人,我看见了不说,那两年白待了。"说完他绕过桌子走了出去,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没完全转过来,"商陆那东西,回春堂有卖。上个月有人买过二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念薇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握着那包商陆,心口跳得快了一拍。回春堂。上个月有人买过二两。他连哪个药铺、什么时候卖的都知道。

念薇从书院出来的时候,锦书在门口等着,冻得直跺脚。看见念薇出来她凑上来小声问:"小姐,刚才那位顾公子又跟您说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念薇想了想:"说了一味药。"

回府的路上念薇一直在想两件事。第一,顾明钰在帮她,虽然帮得不露痕迹,但他主动告诉她商陆的解药,又告诉她回春堂有人买过商陆,这两条线索都是她眼下最需要的。第二,他说的"上个月有人买过二两",买商陆的人大概率是周姨娘手底下那个刘婆子,把商陆加进林氏药方里的就是她。

她回到沈府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先去了一趟账房。张叔正在拨算盘珠子,看见念薇进来算盘一推,站起来就把门关上了。

"大小姐,那账本您还没还我呢。"

"明天还。"念薇说,"张叔,我再问您一件事。"

张叔叹了口气:"您问吧。"

"府里常请的大夫是哪家的?"

"城东的回春堂,林大夫。"张叔说,"夫人的病一直是他看的。上个月周姨娘请他来换了方子,也是他。"

"张叔,这个林大夫换方子,您知道是谁付的诊费吗?"

张叔沉默了一下,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又拨回来了。"走的是二房的账。周姨娘自己出的银子。"

二房的账,周姨娘自己出的银子,林大夫换的方子。念薇把这些挨个串起来,心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楚了。她没有再多问,从账房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周姨娘院里的刘婆子端着个空药碗从花园那头走过来,看见念薇,脸上堆了个不自然的笑,脚下加快了步子。

念薇看着那婆子拐进花园深处的背影,忽然改了主意,没有回自己院子,调了个方向往林氏那边又折回去了。刘婆子端着的药碗已经空了,药汁不可能是倒掉的,那就一定是端进林氏屋里去了。她已经跟林氏说了别再喝周姨娘送来的药,但她娘那个人耳根子软,万一周姨娘那边的人嘴会说,三两句话把她哄住了又喝了怎么办?

她步子快了起来,走到林氏院门口的时候刘婆子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念薇迎面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大小姐来了?老奴刚给夫人送了药——"

"药呢?"念薇一把推开她往里走。林氏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个空药碗,碗壁上还沾着深褐色的药渍,碗底还剩小半口没喝完。她看见念薇冲进来愣了一下,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小孩。

"娘,您喝了?"

"念薇,刘婆子说这药是新方子,跟周姨娘没关系……"

念薇把那碗夺过来,碗底的药汁还温着。她低头闻了闻——还是那股黄芪当归的味儿,但在那些味底下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跟她在药渣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商陆也在里面。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撑着桌沿深呼吸了两下,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火气压下去。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住了。

"娘,我跟您说的每一句话您都要记住。"她走过去握住林氏的手,"周姨娘送来的东西,不光是药,吃的喝的用的抹的——只要是经了她的手,您就碰都别碰。谁送来的都一样,任何人的话都别信,只信我一个。"

林氏看着她的手被念薇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她从来没见念薇用这种表情跟她说过话,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让她担心了。

"娘记住了。"林氏说。

念薇从林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起了风凉飕飕的。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拐过月亮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墙根底下。是周姨娘。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口拢着手,站在暮色里像一截从墙上长出来的暗影子,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念薇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

"周姨娘站在这儿做什么?"

周姨娘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淡淡的,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看出来她在笑,不多不少。"路过。听说你天天往你娘那儿跑,辛苦你了。"

"不辛苦。"念薇说,"我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我不跑谁跑?"

周姨娘的笑容没变,但念薇注意到她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攥紧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各自的轮廓磨得模糊不清。

"念薇,"周姨娘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便聊天的口吻,"你娘的事你操心的太多了。她是病人,你让她安安静静养病才是孝顺。"

念薇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周姨娘,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周姨娘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看出来她在笑,不多不少。

"周姨娘说的是。"念薇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侧身从周姨娘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走过了月亮门,确认周姨娘看不见她了,她袖口里的手指才松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微微泛白,慢慢回血。她把手心在衣裳上擦了擦,把那股针刺似的疼擦掉了。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灶间的灯亮着,乳娘蹲在灶前烧火,背对着门。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半边身子烤得暖融融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往灶膛里又捅了一下,火舌舔上来把柴火点燃了。

"姑娘回来了?锅里有热水。"

念薇靠着灶间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乳娘蹲在灶膛前的背影,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扶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捏着拨火棍。她忽然想起乳娘说过的那句话——"老奴伺候姑娘十五年,不只是在办事。"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一趟回春堂,查那个林大夫的底。

"韩妈妈,"念薇开口了,"明天您陪我去趟城东。"

乳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捅火。"去回春堂?"

"您怎么知道?"

"老奴猜的。"乳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她,"姑娘白天翻了医书,回来又去了林氏那儿,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周姨娘。接下来该查开药的人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圆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像一池结了冰的水。但念薇在那层冰面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关心,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帮你看着后背"的安静。

念薇看着乳娘,没有说谢。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她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