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腥刺骨的狂风灌满整条残破走廊。
黑压压的尸潮顺着楼梯蜂拥而上,灰败腐烂的肢体层层堆叠,塞满狭窄的楼道缝隙。浑浊的脓水顺着破损的地砖蜿蜒流淌,混杂着墙体剥落的碎石灰尘,在昏暗的光影里勾勒出绝望的死线。
无数双浑浊灰白的瞳孔死死锁定走廊尽头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
沈烬脊背绷成一道冷硬凌厉的直线,后背正对着通风管道的入口。
身后,是他拼尽一切要护住的人;身前,是数以百计暴走的高阶感染者,还有数只隐匿在尸潮后方、气息阴鸷的首领级变异体。
短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刀身沾满黑褐色的丧尸污血,顺着锋利的刃尖一滴滴砸落在地面,发出细碎又惊悚的滴答声响。
地脉的震颤还未停歇,整栋废弃商厦不停左右摇晃,头顶水泥板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大块钢筋混凝土摇摇欲坠,随时会轰然砸落,将整层走廊连同他们两人一并掩埋。
“沈烬!”
通风管道内,林逾半个身子趴在冰冷的金属管道边缘,指尖死死嵌进沈烬的手腕皮肉里,指节绷得泛白。少年清冷的嗓音染上难得的慌乱,眼尾泛红,方才绝境里从容冷静的伪装,在看见男人孤身挡在滔天尸潮面前的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清清楚楚看见,几只巡猎者的利爪已经划破沈烬左侧小臂的皮肉。
深色作战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暗红的鲜血瞬间浸透布料,混上丧尸腥臭的黑脓,触目惊心。
沈烬手腕微挣,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却不敢用力扯断牵连——他贪恋这片刻隔着生死的触碰,贪恋少年掌心温热的温度,这是他尸山血海里唯一的暖意。
他没有回头,薄唇绷紧,声线低沉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乖乖往里爬,别探头,很快结束。”
话音未落,最前排两头三米高的重甲变异感染者猛地狂奔扑来!
躯体坚硬如钢板,普通刀刃根本无法破防,沉重的脚掌踏碎地砖,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直逼沈烬面门。
沈烬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杀伐凛冽的戾气。
脚下重心下沉,身形骤然侧滑,完美避开横扫而来的巨爪。刀刃翻转,不硬碰硬格挡蛮力,精准找准变异体脖颈处唯一的软体弱点,手腕发力猛刺!
寒光入肉,腐血喷涌。
凄厉刺耳的怪物嘶吼炸开走廊。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前赴后继的尸潮没有丝毫停顿,源源不断从楼梯口涌上来,前仆后继撞向沈烬。狭小的走廊限制了闪避空间,他没有退路,只能站在原地硬抗所有攻势,刀刀见血,招招搏命。
伤口被反复摩擦撕扯,小臂的血流越来越汹涌,顺着手臂滑到掌心,浸湿了紧握刀柄的指缝。
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可沈烬眉眼都未曾皱一下。
他不能退。
他身后的通风管道里,藏着他刚宣之于口的心上人,藏着他荒芜末世里全部的软肋与执念。
他退一步,尸潮就会吞噬林逾。
万尸围城,他以身为墙,以心为营。
管道内的林逾看得心脏骤缩,胸腔密密麻麻的疼。
他太了解沈烬。
这个男人天生傲骨,杀伐果断,从不会在末世里示弱,更不会喊痛。可他看得见沈烬微微发白的唇色,看得见他发力时绷紧的肩线,看得见不断渗出袖口的鲜血。
方才生死关头他可以隐忍沉默,可现在,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烬浴血战死。
从来都不是沈烬单方面护着他。
他们是双强并肩,生死同归。
林逾眸光一沉,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冷冽锋芒。
他没有再听从沈烬的命令蜷缩躲藏。
身形悄无声息后撤半步,从随身的医疗储物囊里摸出一整排淬满神经麻痹毒素的寒银细针,指尖捻起,手肘抵着管道内壁,瞄准尸潮后方隐匿的高阶变异首领。
那只怪物才是整场尸潮暴动的操控核心。
只要斩杀首领,这群无脑感染者就会短暂溃散。
这是唯一能帮沈烬减负、带两个人一起突围的办法。
林逾屏息凝神,呼吸压至最轻,精准锁定怪物颅顶神经中枢。
银芒破空,无声无息穿透混乱的尸潮人群。
“嗤——”
细针精准没入变异首领的头颅。
原本躁动狂暴的尸潮动作骤然一滞,整体攻势大乱!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沈烬瞬间捕捉到战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暖意。
他就知道,他的少年从来不会乖乖躲在身后。
他们天生默契,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所有心思。
沈烬纵身腾空,借着尸潮停滞的间隙,凌空旋身,短刃带着漫天血光横扫一圈,清空身前一圈围堵的感染者。脚步发力直冲楼梯口,刀刃直刺那只陷入麻痹的变异首领要害!
首领吃痛暴怒,冲破毒素桎梏,狰狞巨爪狠狠拍向近身的沈烬。
速度太快,避无可避。
沉重的利爪狠狠拍在沈烬后背。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响起。
沈烬身形猛地踉跄半步,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呕出,硬生生被他咽回喉咙。后背的皮肉瞬间撕裂,大面积血肉外翻,剧痛席卷全身。
“沈烬!!”
林逾心脏狠狠一沉,几乎是本能翻身,不顾管道狭窄危险,直接从通风口纵身跃了下去。
白色沾尘的衣袂坠落而下,稳稳落在沈烬身侧。
少年清冷的眉眼覆上寒霜,手中短匕出鞘,直接挡在沈烬身前,直面暴怒的变异首领。
“我说过,你的后背,我兜底。”
林逾声音清冽又坚定,站在满身浴血的男人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漫天尸潮、残破狼藉的走廊里,背靠背而立。
双强并肩,锋芒相撞。
没有谁单方面守护谁,绝境之中,彼此互为铠甲。
沈烬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染着未散去的血色和浓重的动容。后背的剧痛、周身的尸潮危机,在这一刻全部淡化。
他伸手,轻轻攥住林逾垂在身侧的手腕,掌心带着滚烫的血腥温度:“怎么下来了?很危险。”
“有你在,生死都不算危险。”林逾侧眸看他,眼底褪去所有冷静克制,盛满直白滚烫的情愫,“你告白了,沈烬。从这一刻起,你的命,归我管。不准拼命,不准独自赴死。”
刚刚落地的滚烫心意,在生死之间牢牢绑定。
沈烬胸腔发烫,满身杀伐戾气尽数软化。
“好。”他低声应下,声音温柔至极,“听你的。”
短短一个字,胜过末世所有诺言。
两人背靠背协同作战,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逾精准预判怪物走位,银针控场,封锁变异体行动;沈烬正面强攻,利刃破局,收割要害。寒芒交错,血花纷飞,围上来的尸潮成片倒地。
可大厦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天花板大块坍塌,一根粗壮的钢筋轰然砸在两人身侧,砸穿走廊地面,一楼的尸潮顺着破洞疯狂往上攀爬,彻底封死所有逃生路线。
整栋大楼撑不住了。
再耗下去,两人都会被掩埋在废墟之中。
“大楼三分钟内彻底坍塌!走消防通道!顶楼天台直升机撤离点!”林逾快速扫视周遭地形,立刻敲定最优逃生路线,“我开路,你掩护,后背伤口尽量别发力!”
“好。”沈烬毫无异议。
两人默契转身,突破残余尸潮围堵,朝着走廊尽头残破的消防通道狂奔。
身后墙体大面积崩裂,碎石漫天坠落,滔天尸潮紧追不舍,嘶吼声死死黏在两人身后。
一路浴血奔逃,踩着遍地尸骸冲上顶楼天台。
天台狂风呼啸,黄昏最后的霞光穿透漫天烟尘,洒在两人满身血污的身上。
空旷的天台暂时隔绝了尸潮追击,厚重的铁门死死挡住楼道入口,暂时隔绝了所有危险。
天地间只剩下狂风呼啸,两人急促纠缠的呼吸。
危机暂时解除。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沈烬后背和小臂的伤口剧痛彻底爆发,身形微微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
林逾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扶住。
温热厚重的身躯重重靠在林逾肩头,满身硝烟、血腥味混着男人清冽的冷松气息,将少年彻底包裹。
近距离相贴,能清晰感受到沈烬急促的呼吸,和胸腔紊乱的心跳。
“别动。”林逾扶着他靠在天台围墙边,指尖触碰到他后背撕裂的伤口,指尖都微微发颤,“伤口撕裂严重,我给你处理。”
沈烬没有拒绝。
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和杀伐铠甲,他只是一个刚刚告白成功、贪恋心上人触碰的普通人。
他顺从地微微俯身,宽大的黑色作战服松垮滑落,露出线条流畅、布满血痕和擦伤的后背。狰狞的爪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天台晚风微凉,吹过裸露的伤口,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林逾拿出消毒药剂和止血绷带,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去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和他刚刚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酒精触碰破皮血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沈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躲闪。
身前就是他放在心尖的人,这点皮肉之痛,不值一提。
狭小安静的天台,远离了尸潮喧嚣,只剩下风声、布料摩擦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暧昧的氛围在硝烟里慢慢升温。
林逾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视线落在沈烬线条利落的后颈,脑海里反复回荡走廊里那句深情告白——林逾,我早就爱上你了。
乱世浮沉,生死不定,这句话重逾千金。
他指尖停顿,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逃亡过后的微哑:“沈烬,你的告白,我还没回答。”
沈烬身体一僵,缓缓侧过头,狭长的眼眸沉沉看向身侧的少年。霞光落在他眼底,盛满紧张、忐忑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杀伐半生所向无敌的男人,此刻在等一句心上人答复。
林逾抬眸,直视他深邃的眼眸,距离极近,呼吸交织,鼻尖几乎再次相抵。
他抬手,轻轻抚上沈烬带血的下颌线,眼底盛满燎原的滚烫温柔,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沈烬,我也是。”
“从很早之前,我就非你不可。”
“乱世余生,我的心,也只给你一个人筑营。”
沈烬瞳孔骤缩,胸腔滚烫的情绪轰然炸开。
他反手扣住少年的腰,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不顾满身伤口,用力抱紧。
满身血污,满身硝烟,浴血相拥。
狂风漫过废城天台,远处尸潮嘶吼隐隐传来,身下是摇摇欲坠的末世废墟。
他们在绝境的余晖里,双向奔赴,心意互通。
伤口的疼痛,末世的绝望,全都被怀里温热的爱意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