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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宫宴

我喂长安一片雪

霍临决定动手了。

但他不能直接杀韩岐——枢密使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罪名就动他,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兵变。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让韩岐的罪名公之于众。

太后给了他这个场合。

腊月初八,腊八节。按惯例,宫中要举办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宴会之一,连太后都会出席。

"腊八宴上,我会拿出那封信。"霍临对我说。他已经能下床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虚浮,但精神好了很多。中毒后的虚弱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火。

"韩岐会否认。"我说。

"他否认不了。"霍临冷笑,"信上有北狄右贤王的私印,还有韩岐的亲笔签名。他可以否认笔迹,但否认不了印鉴。而印鉴——"他顿了顿,"太后会作证。"

"太后?"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她的证词在朝堂上分量极重。而且——"他看着我,"她也是沈家的姑姑。她出面作证,韩岐百口莫辩。"

我沉默了。

太后要在朝堂上公开承认自己是沈家人?这意味着她把自己也摆上了台面。她不怕吗?

"她不怕。"霍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韩岐不死,她的儿子就白死了。"

腊月初八,如期而至。

昭宸殿内,宫女正在帮我梳妆。

我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裙——不是丧服,但颜色极淡,像雪一样。头发绾起来,插着那支水仙玉簪。妆容很淡,只点了朱唇,描了眉。

"姑娘真好看。"宫女小声说。

我没有回应。

镜中的女子,十九岁,面色苍白,眼窝微陷,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经历过死亡之后,淬炼出来的冷光。

"好了吗?"霍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了。"我站起身。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伐果断的清明。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出昭宸殿,沿着长廊往太和殿走去。

一路上,宫灯高悬,侍卫林立。官员们和他们的家眷已经在陆续入场,远远地看见我们,纷纷跪下行礼。

霍临目不斜视地走着,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到太和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听晚。"

"嗯?"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好。"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我们牵着手,走进了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太后坐在左侧的首位,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头上戴着凤冠,神情肃穆。

霍临牵着我走到主位上坐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进来。而这个女人,是沈家的余孽。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霍临没有理会。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爱卿,今日腊八,朕设宴款待。但在饮酒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当众说清楚。"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那封已经被展平的信笺。

"三年前,沈阁老沈渊谋反一案,证据确凿,朕亲自审理,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陈年旧事,"但近日,朕查到了新的证据,证明当年的那份通敌密信——"他举起信笺,"是伪造的。"

全场哗然。

韩岐坐在右侧第三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封信,"霍临继续说,"是北狄右贤王与枢密使韩岐往来的书信原件。信中写明,韩岐收受北狄白银五十万两,伪造沈阁老通敌的证据,致使沈家满门蒙冤。"

他看向韩岐。

"韩大人,你有什么话说?"

韩岐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但嘴唇还在强行维持镇定。

"陛下!"他声音洪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这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封信必定是有人伪造——"

"笔迹是你自己的。"霍临打断他,"印鉴是北狄右贤王的私印,太后会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太后。

太后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韩岐,而是看着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哀家可以作证。这封信上的北狄印鉴,是十五年前的旧物。当年北狄遣使入京,右贤王将此印作为国礼呈献先帝。先帝将其收入内库,钥匙由哀家保管。三年前沈家案发前三个月,此印曾被人取出使用——而经手之人,正是韩岐。"

韩岐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陷害的!是有人——是有人盗用了臣的笔迹和印鉴!"

"谁?"霍临问。

"是……是沈家余孽!"韩岐猛地抬起头,指向我,"是她!她伪造了这封信,就是为了报复臣当年弹劾沈渊!"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沈听晚,"霍临转头看我,"你说。"

我站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

"韩大人说这封信是我伪造的。"我走到殿中央,站在韩岐面前,低头看着他,"那请问韩大人,三年前您弹劾我父亲时,那份所谓的'密信',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韩岐愣住了。

"是……是有人匿名呈递的——"

"谁?"

"臣……臣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笑了,"一份能定三朝元老死罪的密信,您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韩大人,您的奏折是闭着眼睛写的吗?"

韩岐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还有,"我继续说,"您说这封信是我伪造的。那请问——"我走到太后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账册的抄录,记录了韩岐在过去五年中,通过多家商号向北狄输送银两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经手人。

"这是从韩岐在京城的私宅地窖里搜出来的。"我说,"原件在赵怀瑾手里。各位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韩府后院的假山下,第三块石板下面,有一个暗格。"

韩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霍临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岐。

"韩岐,"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岐抬起头,看着霍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陛下,"他说,"您终于知道了。您终于知道,您杀错了人。"

霍临的手指颤了一下。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韩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您已经做了。您抄了沈家,杀了沈渊,五马分尸了沈铮——"他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您以为知道真相就能弥补吗?不。您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他转向霍临,一字一顿:

"您和我一样,都是脏血。"

霍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

刀光一闪。

韩岐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太和殿的金砖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全场死寂。

太后闭上了眼,捻动手中的菩提子。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韩岐的尸体,忽然觉得——

不够。

远远不够。

这个人害死了我全家,害得霍临背负了三年的罪孽,害得太后失去了儿子。一颗人头,太便宜他了。

但有些账,只能用命来算。

霍临收刀入鞘,转身走回主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在这一刀之下,终于找到了出口。

"传旨,"他说,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枢密使韩岐,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处斩。其家眷贬为奴籍,财产充公。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三年前沈渊谋反一案,予以重审。凡因此案受牵连者,一律平反。"

百官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我站在殿中央,听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年了。我等了三年,恨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

真相大白了。

但沈家的人,回不来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我终于可以哭了。

但我没有哭。

因为霍临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沈听晚,"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太和殿的宫宴没有继续。

韩岐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血迹被宫人用热水擦干净,但金砖上的缝隙里,还是渗进了暗红色。

我跟着霍临走出太和殿。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一片银白。

霍临牵着我的手,沿着宫道往回走。

"霍临,"我忽然说,"韩岐说我们是脏血。"

"他说得对。"霍临说。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但我更介意的是——脏血也有人陪。"

月亮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长安的雪,好像没那么脏了。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走到昭宸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破空之声。

我本能地转身,看见一支弩箭正朝着霍临的后心飞来——

来不及思考。

我猛地推开霍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前面。

箭矢穿透了我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我听见霍临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撕裂了夜空。

"沈听晚!!!"

我倒在雪地上,看见漫天的雪花从头顶飘落,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睫毛上、唇上。

好冷。

但霍临的手很暖。

他把我抱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传太医!!!"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传太医!!!"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满是惊恐和痛苦。

"霍临……"我哑声说。

"别说话!别说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太医马上就来——你撑住,你给我撑住!!"

我笑了。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困……"

"不许睡!沈听晚,我不许你睡!!"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雪花落在我的眼皮上,沉甸甸的。

我想抬手把它们拂掉,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临抱着我,在风雪中狂奔。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一颗一颗,像夏天的雨。

真奇怪。

长安的雪,竟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