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决定动手了。
但他不能直接杀韩岐——枢密使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罪名就动他,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兵变。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让韩岐的罪名公之于众。
太后给了他这个场合。
腊月初八,腊八节。按惯例,宫中要举办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宴会之一,连太后都会出席。
"腊八宴上,我会拿出那封信。"霍临对我说。他已经能下床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虚浮,但精神好了很多。中毒后的虚弱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火。
"韩岐会否认。"我说。
"他否认不了。"霍临冷笑,"信上有北狄右贤王的私印,还有韩岐的亲笔签名。他可以否认笔迹,但否认不了印鉴。而印鉴——"他顿了顿,"太后会作证。"
"太后?"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她的证词在朝堂上分量极重。而且——"他看着我,"她也是沈家的姑姑。她出面作证,韩岐百口莫辩。"
我沉默了。
太后要在朝堂上公开承认自己是沈家人?这意味着她把自己也摆上了台面。她不怕吗?
"她不怕。"霍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韩岐不死,她的儿子就白死了。"
腊月初八,如期而至。
昭宸殿内,宫女正在帮我梳妆。
我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裙——不是丧服,但颜色极淡,像雪一样。头发绾起来,插着那支水仙玉簪。妆容很淡,只点了朱唇,描了眉。
"姑娘真好看。"宫女小声说。
我没有回应。
镜中的女子,十九岁,面色苍白,眼窝微陷,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经历过死亡之后,淬炼出来的冷光。
"好了吗?"霍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了。"我站起身。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伐果断的清明。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出昭宸殿,沿着长廊往太和殿走去。
一路上,宫灯高悬,侍卫林立。官员们和他们的家眷已经在陆续入场,远远地看见我们,纷纷跪下行礼。
霍临目不斜视地走着,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到太和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听晚。"
"嗯?"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好。"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我们牵着手,走进了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太后坐在左侧的首位,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头上戴着凤冠,神情肃穆。
霍临牵着我走到主位上坐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进来。而这个女人,是沈家的余孽。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霍临没有理会。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爱卿,今日腊八,朕设宴款待。但在饮酒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当众说清楚。"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那封已经被展平的信笺。
"三年前,沈阁老沈渊谋反一案,证据确凿,朕亲自审理,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陈年旧事,"但近日,朕查到了新的证据,证明当年的那份通敌密信——"他举起信笺,"是伪造的。"
全场哗然。
韩岐坐在右侧第三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封信,"霍临继续说,"是北狄右贤王与枢密使韩岐往来的书信原件。信中写明,韩岐收受北狄白银五十万两,伪造沈阁老通敌的证据,致使沈家满门蒙冤。"
他看向韩岐。
"韩大人,你有什么话说?"
韩岐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但嘴唇还在强行维持镇定。
"陛下!"他声音洪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这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封信必定是有人伪造——"
"笔迹是你自己的。"霍临打断他,"印鉴是北狄右贤王的私印,太后会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太后。
太后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韩岐,而是看着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哀家可以作证。这封信上的北狄印鉴,是十五年前的旧物。当年北狄遣使入京,右贤王将此印作为国礼呈献先帝。先帝将其收入内库,钥匙由哀家保管。三年前沈家案发前三个月,此印曾被人取出使用——而经手之人,正是韩岐。"
韩岐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陷害的!是有人——是有人盗用了臣的笔迹和印鉴!"
"谁?"霍临问。
"是……是沈家余孽!"韩岐猛地抬起头,指向我,"是她!她伪造了这封信,就是为了报复臣当年弹劾沈渊!"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沈听晚,"霍临转头看我,"你说。"
我站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
"韩大人说这封信是我伪造的。"我走到殿中央,站在韩岐面前,低头看着他,"那请问韩大人,三年前您弹劾我父亲时,那份所谓的'密信',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韩岐愣住了。
"是……是有人匿名呈递的——"
"谁?"
"臣……臣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笑了,"一份能定三朝元老死罪的密信,您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韩大人,您的奏折是闭着眼睛写的吗?"
韩岐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还有,"我继续说,"您说这封信是我伪造的。那请问——"我走到太后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账册的抄录,记录了韩岐在过去五年中,通过多家商号向北狄输送银两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经手人。
"这是从韩岐在京城的私宅地窖里搜出来的。"我说,"原件在赵怀瑾手里。各位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韩府后院的假山下,第三块石板下面,有一个暗格。"
韩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霍临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岐。
"韩岐,"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岐抬起头,看着霍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陛下,"他说,"您终于知道了。您终于知道,您杀错了人。"
霍临的手指颤了一下。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韩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您已经做了。您抄了沈家,杀了沈渊,五马分尸了沈铮——"他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您以为知道真相就能弥补吗?不。您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他转向霍临,一字一顿:
"您和我一样,都是脏血。"
霍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
刀光一闪。
韩岐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太和殿的金砖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全场死寂。
太后闭上了眼,捻动手中的菩提子。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韩岐的尸体,忽然觉得——
不够。
远远不够。
这个人害死了我全家,害得霍临背负了三年的罪孽,害得太后失去了儿子。一颗人头,太便宜他了。
但有些账,只能用命来算。
霍临收刀入鞘,转身走回主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在这一刀之下,终于找到了出口。
"传旨,"他说,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枢密使韩岐,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处斩。其家眷贬为奴籍,财产充公。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三年前沈渊谋反一案,予以重审。凡因此案受牵连者,一律平反。"
百官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我站在殿中央,听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年了。我等了三年,恨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
真相大白了。
但沈家的人,回不来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我终于可以哭了。
但我没有哭。
因为霍临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沈听晚,"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太和殿的宫宴没有继续。
韩岐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血迹被宫人用热水擦干净,但金砖上的缝隙里,还是渗进了暗红色。
我跟着霍临走出太和殿。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一片银白。
霍临牵着我的手,沿着宫道往回走。
"霍临,"我忽然说,"韩岐说我们是脏血。"
"他说得对。"霍临说。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但我更介意的是——脏血也有人陪。"
月亮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长安的雪,好像没那么脏了。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走到昭宸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破空之声。
我本能地转身,看见一支弩箭正朝着霍临的后心飞来——
来不及思考。
我猛地推开霍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前面。
箭矢穿透了我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我听见霍临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撕裂了夜空。
"沈听晚!!!"
我倒在雪地上,看见漫天的雪花从头顶飘落,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睫毛上、唇上。
好冷。
但霍临的手很暖。
他把我抱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传太医!!!"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传太医!!!"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满是惊恐和痛苦。
"霍临……"我哑声说。
"别说话!别说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太医马上就来——你撑住,你给我撑住!!"
我笑了。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困……"
"不许睡!沈听晚,我不许你睡!!"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雪花落在我的眼皮上,沉甸甸的。
我想抬手把它们拂掉,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临抱着我,在风雪中狂奔。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一颗一颗,像夏天的雨。
真奇怪。
长安的雪,竟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