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已经翻了天。
太后搬进了昭宸殿隔壁的偏殿——美其名曰"照料陛下",实际上是把这里变成了她的临时行宫。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一批批地往这边送东西,佛像、经卷、檀香,连殿前的石狮子都换成了她信佛用的莲花座。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属于太后的东西一件件搬进来。
"她在接管这个殿。"我说。
王德全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太后说……陛下中毒期间,由她代为理政。"
我转头看他。
"圣旨呢?"
"没……没有圣旨。太后说是……口谕。"
没有圣旨,没有内阁联署,只有一个"口谕"。这叫什么理政?这叫篡位。
我走回殿内,坐在霍临榻边。他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但平稳。太医说毒已经清了,但他身子底子虚,需要时间恢复。
我伸手,用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霍临,"我低声说,"你睡了三天,你妈已经准备把你架空了。"
他当然没反应。
我放下帕子,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说:"去把赵怀瑾找来。"
侍卫犹豫了一下:"姑娘,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陛下现在说不了话。"我说,"你去不去?"
侍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发间的那支水仙玉簪——霍临给的,宫里人都认得——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赵怀瑾来了。
他穿着禁军的铠甲,风尘仆仆,左臂上的伤口还没好,纱布渗着血。看见我,他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副阁主——不,姑娘。"
"起来。"我说,"霍临中毒了,你知道吗?"
"知道。满京城都传遍了。"
"传成什么样?"
赵怀瑾抬头看了一眼殿内昏睡的霍临,压低声音:"传陛下是被沈家余孽下了毒。太后已经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还说……还要彻查后宫,找出'凶手'。"
我冷笑了一声。
太后的手段,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先给你扣个帽子,再关门打狗。
"赵怀瑾,"我说,"你手底下有多少人,是真正听你的?"
他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霍临现在动不了,太后在收权。你如果还认他这个主子,就赶紧把能动的人马调到昭宸殿附近。不是保护他——"我看了一眼榻上的霍临,"是保护我。"
赵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姑娘,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慈宁宫。"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太后现在就是等您去!您这一去——"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要你去安排人手。不是保护我,是保护——"我指了指霍临,"他。我走了,太后一定会来这边。如果他醒了发现我不在,又没人守着,你觉得太后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赵怀瑾死死盯着我,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副阁主……"他喃喃道,"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什么?"
"霍临的药。太医院送来的,说是补气的。你先喝。"
赵怀瑾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
半炷香后,他没事。
"看来太医院还没被太后收买干净。"我说,"或者她觉得没必要在药里动手脚——毕竟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把那支水仙玉簪扶正,走到殿门口。
"赵怀瑾,我走之后,你守在这里。霍临醒了,告诉他——"我顿了顿,"告诉他我去给太后请安了。如果他生气,让他来找我。"
"姑娘!"
我没理他,径直走出了昭宸殿。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披风,沿着宫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看见了至少三拨巡逻的禁军——不是霍临的人,是太后从京畿大营调来的兵。他们看见我,眼神冷漠,像看一个死人。
很好。冷漠比热情好。冷漠意味着他们还不确定要不要杀我。
走到慈宁宫门口时,我的鞋袜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我,其中一个冷笑了一声:"哟,沈家的丫头,还敢来慈宁宫?不怕太后娘娘赐你一杯毒酒?"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我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就说沈听晚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顺便问问,那碗苦杏仁汤,是娘娘亲手调的,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太监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进了殿,没多久又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娘娘让你进去。"
慈宁宫里,檀香浓郁得呛人。
太后坐在佛堂的正位上,手里捻着菩提子,面前摆着一尊鎏金佛像。她穿着素灰色的袈裟,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太后,倒像一个普通的念佛老太太。
"沈听晚。"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和得像在念经,"你来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我跪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
"起来吧。"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却锐利得像刀子,"你胆子不小。霍临中毒昏迷,你不去守着他,反倒跑到我这儿来。"
"陛下中毒,太医已经诊治过了。"我说,"臣女来,是想问问太后娘娘——那碗药,是娘娘的意思,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太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慈祥的笑,像祖母看着不懂事的孙女。
"听晚啊,"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她点点头,"我十九岁的时候,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是'自作主张'。"她放下菩提子,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以为,底下人敢做的事,上面的人不知道?你以为,那碗药送到你面前,是我疏忽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碗药,是我让送的。"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没让里面加苦杏仁。那是底下人——一个叫柳妈妈的宫女,她自作主张。"
柳妈妈。
我母亲的陪嫁丫鬟。我以为她失踪了,没想到她一直在太后身边。
"柳妈妈……"我说。
"她昨天死了。"太后说,"自尽的。留了封遗书,说她恨沈家,所以想在药里动手脚。遗书上还有她的指纹和血印——很规范,很完整,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听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看着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有人想借我的手杀你。而那个人——"她顿了顿,"不是我。"
"那是谁?"
"你觉得是谁?"
我沉默了。
太后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孩子,"她说,"你聪明,但还不够聪明。你以为霍临中毒,是因为他替你喝了那碗药?错了。他中毒,是因为有人想让他中毒。那碗药里的毒,不是冲你去的——是冲他去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后——"
"霍临最近在查一件事。"她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查三年前沈家被抄之前,是谁给先帝递的折子,说沈阁老谋反的。"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那个人——"太后看着我,一字一顿,"至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而霍临查这件事,等于在掘自己的根。因为那个人的折子,是先帝最信任的凭证。"
"所以有人要杀他。"我说。
"不是杀他。是警告他。"太后重新拿起菩提子,开始捻动,"那碗药的剂量,刚好让他昏迷三天,不会致命。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命,我随时可以拿走,但我现在还不想拿。"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檀香的烟雾缭绕在佛像面前,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太后的表情。
"听晚,"她忽然说,"你想报仇吗?"
"想。"
"你想杀谁?"
"所有害死沈家的人。"
太后笑了。
"那你应该感谢我。"她说,"因为我也想杀他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
"你不用叫我太后。"她放下菩提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种压迫感却比霍临更强——因为霍临的压迫来自权力,而她的压迫来自岁月和经验。
"听晚,"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哥哥死之前,来找过我。"
我浑身一震。
"他说——'姑母,我妹妹还小,她不懂这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您……别让她走我的路。'"
姑母。
太后是沈家的姑姑。我父亲的亲姐姐。
我从来不知道。
"我答应了他。"太后说,"所以我让你活着。所以那碗药,我虽然知道有问题,但没有拦着——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像你哥哥说的那样,'走另一条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那只手很干枯,像树皮一样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你哥哥说得对。你没有走他的路。你走的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一条更狠的路。"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家的人。太后是我父亲的亲姐姐。她答应了哥哥要保护我。那碗药是警告霍临的。有人想杀霍临。
所有的线索拧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太后,"我深吸一口气,"您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佛前,重新坐下。
"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谁?"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枢密使。韩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