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与苏清沅一左一右扶着谢归舟踏入谢府朱漆大门,门内庭院遍植翠竹,清静雅致,却半点安抚不了归舟胸腔里翻涌不散的酸涩。方才长街那场一眼诀别的画面、萧楚然无声口型的致歉、十里绵延刺目的红绸,像烙印一般刻在她脑海,每一次眨眼,便会清晰重现一遍。
府中侍女见三人神色低落,不敢上前搭话,只低眉顺目立在廊下行礼。谢临川轻声吩咐下人备上温热汤药与点心,转头看向身旁身形虚浮的妹妹,语气满是疼惜:“我先送你回静云阁,今日折腾大半日,又吹了许久秋风,身子定然受不住。”
苏清沅一路紧紧挽着归舟的手腕,指尖始终感受得到她不停发颤的肌理,行至静云阁门前,停下脚步轻声道别:“我今日便不陪着你了,免得扰你清静。若是夜里心里难受,遣侍女递一句消息,我即刻过来陪你说话。万事莫要独自憋在心里,伤自身根本。”
“多谢清沅。”谢归舟扯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单独待一会儿,改日再寻你闲谈。”
苏清沅心知她此刻不愿见人,只得叮嘱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语,转身离开。谢临川将她送至阁内卧房门口,又细细嘱咐阁中贴身侍女好生照看,方才缓步离去,留她一人独处。
静云阁是她平日里修身抚琴、研读医书的小院,院内栽着几株桂树,是去年萧楚然休沐时,陪她一同移栽而来。彼时秋日桂香漫天,他立在花下听她弹琴,指尖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低声说往后年年此时,都要陪她共赏桂月。
如今桂树依旧盛放,细碎金桂落满青石地面,香气浓郁,却只衬得庭院空旷凄冷。
归舟遣走所有侍女,关上阁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她缓步走到窗边琴案前,案上平放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温润,是萧楚然当年从北疆寻得的百年老桐,千里派人送入京城赠予她的定情之物。往日她每每弹奏,琴声清和舒缓,总能抚平他征战归来的满身戾气,二人常常月下对坐,一琴一剑,便是一整夜安稳时光。
她缓缓落座,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冰凉木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袖中那枚刻着“舟”字的白玉簪被她取出来,放在琴案一侧,玉质莹白,簪头浅浅的小字此刻看着格外刺眼。昨日城郊别院那句“只是不爱了”,今日长街十里迎娶他人的仪仗,两种画面在脑海交织拉扯,心口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发热。她从前总觉得二人之间情意坚不可摧,熬过北疆相隔千里的思念,熬过无数封纸短情长的书信,熬过两地秋冬往复,到头来,却抵不过皇权朝堂的一句算计。
她指尖落在琴弦之上,抬手拨动,弹起当年二人月下共赏时,她常奏的那首《江舟望月》。曲调起初平缓柔和,描摹江上明月、孤舟轻摇的温柔景致,是那时她与萧楚然向往的归隐日子——待战事平定,他卸去将军兵权,二人寻一处江南水乡,日日伴月抚琴,不问朝堂纷争。
可今日指尖落弦,心绪纷乱,原本舒缓的曲调渐渐走调,琴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破碎的颤抖。
一曲过半,过往种种温情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北疆雪夜,他满身血污归来,却依旧记得揣着她爱吃的糖糕;她染上风寒咳喘不止,他守在帐外,一夜不眠为她生火熬制梨膏;灯下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许诺战事结束便八抬大轿上门提亲;桂树下他亲手打磨木牌,眼底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那些温情从不是假的,可他昨日字字句句都将其贬作年少戏言。
她不懂,倘若当真半分情意无存,今日长街遥遥相望,又为何对着她无声道一句对不起;倘若心中尚有分毫不舍,又为何狠绝迎娶三公主,斩断二人所有后路。两难的揣测反复折磨她,一半念着过往情分心存侥幸,一半被大婚红绸与绝情话语打碎期盼。
心绪翻涌之下,指尖用力过重,只听“铮”的一声刺耳脆响。
最中间那根主弦应声断裂,断裂的琴弦弹在她指尖,划出一道浅浅红痕,细微痛感拉回她涣散的心神。琴音戛然而止,满院桂香静得可怕,只剩下断弦微微震颤的余响。
谢归舟怔怔望着断开的琴弦,愣了许久,积攒了整日的泪水终于毫无顾忌地滚落,砸在琴面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琴弦断了,如同她与萧楚然之间再也无法修补的情缘。
她伸手拿起琴案上那支白玉簪,细细摩挲簪头刻着的“舟”字,从前视若性命的信物,此刻只觉得沉重灼手。他赠她玉簪,许诺余生同舟,可如今他转身登上迎娶他人的马匹,留她一人困在原地,独守一场空幻盟约。
归舟起身,走到院中桂树下,抬手将白玉簪埋进桂花树下的泥土里。细碎金黄花瓣落在泥土之上,盖住玉簪莹白的光泽,如同埋葬她数年痴心与所有月下期许。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眼底翻涌的委屈、不舍、心酸一点点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终于不愿再心存幻想。
纵使萧楚然藏有旁人不知的苦衷,纵使长街那句无声的对不起饱含愧疚,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已与三公主拜堂成婚,十里红妆名动京城,往后是皇室驸马,将军府的主人,与她谢归舟之间,隔着君臣之别、皇城高墙、一纸婚书,隔着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情爱二字,于此刻的他们,早已是镜花水月。执着纠缠,只会拖累谢家满门,也只会让自己日复一日困在心碎之中无法脱身。多情之人纵使无错,可身在皇权棋局之中,一腔深情,本就是原罪。她缓缓回身,重新走回阁内,将古琴轻轻推至案角,再也不看一眼。断弦不必再续,旧情不必再寻,往后静云阁之中,她只安心研读医书,钻研药理,抚琴赏桂的岁月,从此再也不属于她。
窗外暮色沉沉,一轮残月缓缓爬上树梢,便是当年她与萧楚然一同仰望的那轮明月。从前二人并肩赏月,月色温柔;如今她孤身立在窗前,月光寒凉刺骨。
归舟抬手拭干脸上残留泪痕,眼底再无半分执拗期盼,只剩下通透克制的淡然。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满心等候萧楚然的谢归舟。长街红轿,别院碎语,断裂琴弦,埋入泥土的玉簪,尽数化作过往云烟,封存在静云阁的秋夜之中。
天边月色孤冷,隔开南北两处相思。他困于将军府满室空寂红烛,独守一身血海枷锁;她闭门谢客,斩断儿女情长,从此只守谢家方寸小院,不问皇城婚嫁,不问那位风光无两的镇北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