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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尘鞍隔月

皇宫迎亲的礼乐声彻底消散在皇城街巷时,镇北将军府后院内的偏屋,还浸在化不开的沉郁里。

府中下人一早便遵照规制,四处悬挂大红锦缎,窗棂贴着描金喜字,廊下挂满喜庆灯笼,满眼刺目的红,衬得院内人心惶惶。人人都道将军一步登天,尚主封侯风光无限,唯有跟随萧楚然多年的副将陆峥,看得清这满府红绸之下,裹着怎样蚀骨的煎熬。

陆峥立在屋外廊下,指尖攥着一卷密函,函上是北疆旧部暗中递来的消息,字字句句皆是萧家满门蒙冤的苦楚。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独立于桂树下的萧楚然,心口堵得发闷,脚步几番挪动,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此刻距离萧楚然入宫迎娶顾茗尚有两个时辰,吉时未到,他不必即刻动身。一身绯红喜服还规规矩矩叠放在屋内木榻上,萧楚然只穿了一身玄色常袍,长发未束,任由墨色发丝散在肩头,身形挺拔如寒松,背影却单薄得像是一折就碎。他手中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小木牌,木牌上浅浅刻着一个“舟”字,是当年在北疆空闲时,他亲手为谢归舟雕琢的。

秋风卷落桂花瓣,落在他肩头、掌心,他浑然不觉,目光遥遥望向城南方向——那里是谢家府邸所在,也是昨夜他亲手斩断情意之人的居所。

“将军。”陆峥放轻脚步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他,“北疆送来密信,幸存的萧家亲兵都已妥善安置在边境隐蔽村落,温嵩安插在北疆的眼线,我们也一一记下了名号。”

萧楚然缓缓回神,指尖微微收紧,木牌的棱角硌进皮肉,带来一点微弱的痛感,勉强拉回他游离的思绪。他没有接过密函,只是淡淡开口,声线沙哑干涩,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藏在字句里:“收好,妥善存放,切莫落入旁人手中。”

“属下明白。”陆峥将密函收入怀中,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昨日黄昏谢二小姐来城郊别院之事,属下全程看在眼里。将军明明满心不舍,眼底痛楚藏都藏不住,为何偏要说出那般伤人的话?今日长街之上,您望见她落泪,那无声的一句对不起,属下全都看得分明。”这话像是戳中了萧楚然紧绷许久的心弦,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沉默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人知晓的沉重:“你以为我愿意?”

一句反问,藏尽千般委屈。

“温嵩的眼线遍布京城每一处角落,城郊别院更是重点监视之地。昨日归舟孤身赴约,踏入院门那一刻,便已经落在旁人的监视簿上。我若对她流露半分柔软,半句苦衷,不出半日,丞相便能捏造证据,上书陛下弹劾谢家私通获罪萧氏。谢家满门皆是文官,无兵无将,太傅年事已高,谢临川刚入吏部根基未稳,一旦获罪,满门流放,甚至难逃一死。”

陆峥喉间一哽,一时无言。他自幼跟随萧楚然征战沙场,见惯将军在千军万马前杀伐果决,从未见过他这般束手束脚,连守护心爱之人都要步步算计、处处隐忍。

“萧家百余人,一夜之间尽数押赴刑场,血流满地,唯独留我一条性命,不是陛下体恤战功,是拿捏我的筹码。”萧楚然抬眼望向天际,眼底翻涌血色,“陛下要我娶顾茗,借公主捆住我的兵权;温嵩要借这场联姻,慢慢削去我手中十万边军。我若稍有反抗,边关数万驻守将士,都会被扣上萧家同党的罪名,尽数清算。”

“属下可以暗中寻机会,悄悄去谢府,将全部真相告知谢二小姐,让她明白将军的难处,不必独自伤心。”陆峥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属下行事谨慎,绝不会留下把柄,不会牵连谢家分毫。”

“不准。”萧楚然骤然出声,语气冷厉,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绝对不能让她知晓半分内情。”

陆峥一愣:“将军,为何?她本就痴心于您,若知晓您是被逼无奈,至少不必日日沉浸在心碎之中。”

“知晓了,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萧楚然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寒凉,“她心性柔软通透,最重情义,一旦知晓我身背血海深仇,知晓陛下与丞相拿谢家要挟我,以她的性子,必定不肯置身事外。她会想方设法为我奔走,甚至不惜顶撞权贵,届时只会主动撞进温嵩布下的天罗地网。”他顿了顿,指尖摩挲那块刻着“舟”字的木牌,心底泛起细密绵长的疼:“唯有让她恨我,认定我薄情寡义、贪图权势,她才能彻底放下过往,安安稳稳待在谢府,不受朝堂纷争波及。长痛不如短痛,所有肮脏算计、血海冤仇,由我一人扛下便够了,我不能拉她坠入这泥潭。”

昨日在别院,那些贬低过往情意、嫌弃谢家门第的假话,每说一句,都像是拿刀刃割自己的心。可只要能护住谢归舟一世平安,这点心口的疼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陆峥望着自家将军孤寂落寞的侧脸,心中酸涩难言。世人皆骂萧楚然负心薄幸,抛弃青梅心上人,攀附皇室迎娶公主,可无人知晓,将军是硬生生亲手斩断情爱,把所有思念与愧疚锁在心底,独自背负一切骂名。

“属下愚钝,方才未能想明白其中利害。”陆峥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愧疚,“往后属下绝不再提告知谢二小姐真相一事,所有内情,烂在腹中。”

萧楚然轻轻颔首,指尖将小木牌收入内衫贴身之处,紧贴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与谢归舟相关的暖意。

“温嵩不会轻易放过我,往后将军府、谢家,都会持续被监视。你往来北疆与京城,行事务必加倍谨慎,但凡涉及归舟与谢家,一律避嫌,不可有半分交集。”萧楚然沉声叮嘱,字字皆是周全考量,“日后若偶然撞见谢二小姐,也装作素不相识,切莫流露半分善意,以免被眼线抓住把柄,给她带去祸事。”

“属下谨记将军吩咐。”

院内静了片刻,远处传来管家的传唤声,吉时将近,需换上喜服前往皇宫迎亲。

萧楚然闻言,缓缓转身看向屋内那件大红喜服,刺目的红色晃得他双眼发涩。那本该是属于他与谢归舟的婚服,是北疆战事结束后,他许诺要亲自为她披上的嫁衣,如今却要穿在身上,去迎娶一个自己从未动心、只当作皇室枷锁的三公主。

“替我备好马匹。”萧楚然声音恢复了往日将军的冷硬,掩去所有脆弱与思念,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按时入宫迎亲,莫误了陛下定下的吉时。”

陆峥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却只能应声退下,前去安排出行事宜。院中桂树簌簌落着花瓣,满地碎金,一如当年北疆营帐外,谢归舟为他采摘桂花酿蜜的光景。萧楚然独自立在树下,抬手抚上心口藏着木牌的位置,无声默念一句归舟的名字,喉间泛起浓重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何尝不羡慕寻常凡人,相爱便能相守,不必受制于皇权算计,不必为保全所爱之人,亲手说出诛心绝情之言。可他是萧家仅剩的人,是手握十万边军的镇北大将军,血海深仇压在肩头,情爱二字,于他早已是奢望。

今日十里红妆,迎娶他人,是做给陛下、丞相、天下人看的一场戏。戏里他风光无限,戏外只剩无尽孤寂与亏欠。方才长街人群之中,望见谢归舟落泪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奔至她身边,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一句无声的“对不起”,道不尽他半生亏欠。

待到下人前来催促,萧楚然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迈步走入屋内,抬手拿起那件绯红喜服,缓缓披在身上。红绸裹住满身风霜与伤痕,也彻底隔绝了他与谢归舟之间,仅存的一点温柔过往。

陆峥立于门外,听见屋内布料摩擦的轻响,望着满院喜庆红饰,只觉得眼前一片悲凉。这满城艳羡的大婚,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困住将军的牢笼,一场碾碎两段情意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