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锣鼓喧天的声响渐渐淡了,迎亲队伍的红绸与鎏金轿顶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谢归舟站在老槐树下,僵直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苏清沅及时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她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苏清沅掌心攥着温热丝帕,反复替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语气又急又疼:“舟舟,咱们回府,再看下去伤的只有你自己。方才人多眼杂,方才萧将军那一眼、那无声的口型,多少眼线盯着,万一传到丞相温嵩耳朵里,谢家要平白惹祸。”
谢归舟浑身发软,半边身子都靠在闺蜜肩头,目光依旧呆滞地望着队伍消失的巷口,喉咙里溢出细碎哽咽:“他说了对不起……清沅,若当真半点情意无存,何必同我讲这三个字?昨日城郊别院,他为何非要讲那般绝情的话?”
风吹落满树枯黄槐叶,扑在两人肩头,苏清沅扶着她缓步挪到街边僻静茶摊,寻了个背对大路的空位坐下,点了一壶温热清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归舟的眉眼,她指尖抵着瓷杯边缘,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日黄昏,那座临水而立的城郊别院。
昨日天光将暮,残霞铺在河面,染得流水一片血色。谢归舟瞒着兄长谢临川,独自拎着一小罐亲手熬制的润肺秋梨膏,乘马车奔赴别院。那处小院是从前萧楚然休沐时常住的地方,院中种着两株桂树,还是当年二人一同移栽,约定每年秋日共赏桂花香。
出门前谢临川便拦过她,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舟舟,萧家之事牵扯皇权与丞相党羽,水深得很。陛下逼婚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借三公主捆住萧楚然手中兵权,你此刻去找他,只会让自己卷入漩涡,万不可痴心妄想。”那时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摇着兄长衣袖轻声辩解:“阿哥,楚然不是薄情之人,北疆三年,他待我如何你都看在眼里。其中定有苦衷,我只要听他亲口同我解释一句,我便安心。”
谢临川终究疼惜妹妹,拗不过她执念,只能叹气放行,暗中派两名谢家护卫远远跟着,护她周全。
马车停在别院门外时,院内静得诡异,往日萧楚然回来,总会提前吩咐下人备好她爱喝的桂花蜜茶,今日院门半掩,庭院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不见。她提着梨膏踏入院内,桂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临水长廊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灯火映出一道挺拔孤寂的红色身影。
萧楚然已经换上了预备大婚的暗红常服,立在雕花栏杆边,单手扶着冰凉木栏,望着滔滔河水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四目相撞的刹那,谢归舟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挣扎,可那情绪不过转瞬,便被一层冰封的漠然彻底遮盖。
她快步走到他身侧,将瓷罐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发颤:“听闻陛下下旨,三日之后你迎娶三公主,此事可是真的?楚然,你同我说,是不是陛下拿萧家残余族人要挟你?还是丞相温嵩从中作梗,逼你不得不应下这门婚事?但凡你有半分难处,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都无妨,我不求眼下相守,只求你莫要欺瞒我。”她一字一句,说得恳切,眼底满是期盼,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错过他半句解释。
萧楚然垂眸,视线落在石桌上那罐秋梨膏上,罐身是她亲手绘的小舟流水纹样,是往年他咳疾发作时,她必熬制的膏方。从前在北疆军营,他深夜处理军情咳得撕心裂肺,也是她守在帐外,小火慢熬一整夜送到他手边。
过往细碎温情尽数涌进脑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身后暗处藏着陆峥,正攥紧拳头等着将军松口,只要萧楚然吐露半句苦衷,陆峥便会立刻上前将萧家被构陷、皇帝以谢家全族性命相逼的真相和盘托出。
可萧楚然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退所有翻涌的柔软。
温嵩遍布京城的密探无孔不入,这座别院早被人监视,今日她私自前来,本就已经落在旁人眼线之中。若是他流露半分不舍,温嵩次日便能捏造谢家私通罪将萧氏的罪证递上金銮殿。谢家满门文官,无半分自保之力,太傅父亲、护她周全的兄长,还有府中老幼,都会因她这份情意赔上性命。
萧家满门鲜血尚未干,边关数万将士还等着他伺机平反冤案,他早已没有爱人的资格,更不能将谢归舟拖入这无间地狱。长痛不如短痛,唯有亲手斩断这份情缘,才能保她一世平安。
他抬眼,眼底温情尽数散尽,只剩下一片刺骨寒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昔日温柔:“谢二小姐何必多此一问。”归舟闻言心头一紧,慌忙追问:“我只求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被逼无奈?”
萧楚然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直直扎进她心底:“萧某没有任何苦衷,只是不爱了。”
短短九字,碾碎她所有期盼。
她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人,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不爱了?北疆雪夜,你同我许下待战事平定便娶我的诺言;你送我刻舟字的白玉簪,说此生唯我一人;边关无数封书信,字字句句皆是惦念,这些难道全是假的?”
“彼时年少无聊,随口戏言罢了。”萧楚然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生怕自己心软破功,“如今萧某身居侯位,又即将尚公主,权势在握,三公主身份尊贵,与我才是门当户对。你谢家只是书香寒门,与我早已不配。”
“不配?”谢归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桂树粗糙树干,细碎桂花落在发间,“当初在边关,你明明说,权势富贵于你皆是浮云,只求一人相守……”
“人是会变的。”萧楚然打断她,语气淡漠疏离,“往后你我各走各路,不必再来寻我,惹人闲话。”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向内院,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长廊那盏残灯被晚风一吹,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过往。
谢归舟独自立在河边,从黄昏等到夜半,露水浸透裙摆,寒凉侵入四肢百骸。她一遍遍回想二人相伴的点滴,北疆漫天风雪、江南寄去的桂花糕、月下抚琴的温柔,可每一次回忆收尾,都是那句冰冷的“只是不爱了”。直到天边泛起浅白微光,她才失魂落魄地拎起没动分毫的秋梨膏,坐上回府的马车。
一路行来,泪水就没有停过。茶摊外行人往来,笑语不绝,拉回谢归舟飘远的思绪。苏清沅见她双目红肿,面色惨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昨日我听闻你独自出城,急得一夜未眠,本想赶去别院寻你,却被家父拦下,说那处到处是丞相眼线。昨日他那般冷言相对,未必全然是真心,可即便另有隐情,他既选择推开你,你便不能再执着。”
“可他方才在长街上,同我说了对不起。”谢归舟指尖摩挲杯壁,声音沙哑,“若是真的厌弃我,又何必愧疚。”
“将军身担重任,有血海深仇压身,心中愧疚是真,狠心推开你也是真。”苏清沅叹了口气,“如今大婚已成定局,八抬大轿入了皇宫,三公主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木已成舟,舟舟,你再沉溺过往,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谢归舟垂眸看向自己袖口,袖中那支白玉簪硌得掌心生疼。那是萧楚然去年生辰赠予她的信物,簪头细细刻着一个“舟”字,她日日贴身带着,从前视若珍宝,如今只觉得沉甸甸压手。
她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低声呢喃:“我只是不懂,明明从前那般要好,怎么一夜之间,就能尽数推翻。多情之人当真有错吗,为何相爱之人,连相守的机会都不能有。”
苏清沅一时无言,只能静静陪着她,任由秋风卷起满地落叶,隔绝长街那头属于萧楚然的十里红妆。天边白日渐盛,阳光刺眼,可落在谢归舟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昨日残灯之下那句绝情之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她心口,从今往后,岁岁年年,都难以抹平。
茶摊远处,两名谢家护卫远远守着,不敢上前打扰。归舟知晓兄长此刻定然在府中等她,满心担忧。她抬手拭干脸上残存泪痕,将那支玉簪往袖底深处藏了藏,缓缓站起身。
“清沅,我们回谢府吧。”
她声音平静了些许,只是眼底那层破碎的光亮,再也没能拾起来。昨日别院一盏残灯,一句绝情断语,已经将她满腔情意,烧得只剩满地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