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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壤连城

在死亡游戏里摆烂成神

大富翁十轮已过,场上三分之势已成。

薪帮周薪,精于算学,买地如选股,专拣市廛旺铺。

五块商业区尽入彀中,每轮坐收过路费二十余薪,稳据榜首,气定神闲。

铁盟赵猛,走的是“扼喉”的路子。

他不置产业,专控津梁——三处十字街口、两道跨河桥、一座城关,尽在掌握。

来往行人,皆须留下买路钱。进项虽不及周薪丰厚,却把四方要路卡得风雨不透。

算堂计七,心思更阴。

只置三块地,偏偏每块都紧挨着“祸福格”。

那格子随机触发赏罚,旁人踩上去是赌命,他却能坐收“情报抽成”——任你翻江倒海,他只稳拿分润。

三家各擅胜场,都道胜算在握。

唯独苏懒这一队,满场侧目。

他前后买了八块地,全是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废墟、荒丘、破寮、死巷、碱地、枯井、颓垣、旧街。统共花了四十七薪,十轮下来,进项——分文全无。

铁锤早憋得一肚皮火,十轮一结,再也按捺不住,蒲扇般的手掌往地图上一拍:

“十轮了!整整十轮!半文不入!你整日躺在这烂泥地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苏懒正蜷在废墟里,一顶破草帽盖了脸,闻声只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

“急什么?等你们吵完,我再说。”

“等个屁!八块烂地,零加零还是零!”

白小算却忽然伸手拦住铁锤,蹲下身去,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地图上缓缓勾出一道弧线——

自废墟起,连荒丘,接破寮,穿死巷,过碱地,绕枯井,依颓垣,终至旧街。

八块人皆唾弃的废地,竟首尾相衔,连成一整片弧形,恰好把地图中心的通衢要地,隐隐圈在其中。

铁锤瞪着眼看了半晌,还是挠头:“这……这又怎地?烂泥凑成堆,还是烂泥!”

白小算不答,取过那本厚达数十页的规则文本,直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页脚一行蝇头细字——那字小得如蚁足,若非特意寻,万难留意:

“凡所置地块,首尾相连、疆域一体者,可请‘连锁开发’,全境升级为‘新区’。新区之值,不以块计,而以疆域广狭论。”

铁锤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这……这规矩,我怎地从未见过?”

“你从头往后读,眼里只有‘买地收租’四个大字,自然看不见。”白小算叹道,“他读规矩,是从最后一行,往前倒着看的。”

草帽下传来苏懒闷闷的声音:

“这有什么稀奇?但凡写规矩的人,要紧的话,从来都藏在最末了。怕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

他伸了个懒腰,草帽滑到一边,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还愣着做什么?去夏官那里,递申请吧。”

白小算整衣上前,对高台上的夏官长揖到地:

“敝队持有相连地块八处,申请‘连锁开发’。”

夏官闻言,先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片灰扑扑的废地,再翻到规则那一行,最后目光落在仍躺在地上打哈欠的苏懒身上,半晌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说不清的滋味:

“这条规矩,是我亲手定的。本意是给运气差、踩了废地的人,留一条小小的后路……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放着满地良田不要,专门去捡这八块没人要的烂地。”

白小算微微一笑:“正因没人要,才凑得成这‘连势’。”

夏官默然片刻,提起朱笔,在规则本上重重一勾:

“连锁开发——准。”

笔锋落处,地图上那片灰扑扑的区域,忽然如春水破冰,齐齐亮了起来:

废墟平,荒丘绿,破寮起新屋,死巷开广衢,碱地铺青石板,枯井涌活泉,颓垣成粉墙,旧街变闹市。

一座屋舍俨然、道路纵横的崭新区域,凭空出现在地图中心,恰如众星捧月,把原先三家的地盘,都比得偏安一隅。

——苏懒新区。

价值核算下来,足足翻了四倍有余。四十七薪的本钱,转眼成了二百余薪的庞然大物。

满场寂然,随即哗然。

周薪第一个反应,便是摸出随身算盘,十指翻飞,连打三遍。待得数清,他指尖一顿,算盘珠“咔”地卡在槽里,脸色由白转青,青里泛铁:

“以弃土之价,买连城之势……四两拨千斤,此人于财货之道,已在我之上。”

赵猛站在他控了十轮的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新区的大道四通八达,竟从他所有关卡的缝隙里绕了过去,半分买路钱也捞不着。他张了张嘴,粗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只把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计七最是沉静,只把规则本翻来覆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末了,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望着那“苏懒新区”四个字,低声自语:

“我总以为,最厉害的算计,是在明处抢先手……原来真正的杀招,从来都藏在没人肯多看一眼的地方。”

高台上,夏官俯瞰着整幅地图,神色比谁都复杂。

他设这“连锁开发”,本是给走背运的人一点安慰——你倒霉踩了废地,若碰巧凑成两三块相连,多少能回点本钱。

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不争肥田,不抢要道,不赌祸福。

只安安静静,把所有人都扔掉的东西,一块一块捡起来。

捡着捡着,便捡出了一座城。

世人逐利,皆往热闹处蜂拥;殊不知真正的大便宜,从来都在人迹不到、弃如敝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