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懒被铁锤一脚踹醒。
这厮敲门跟踹门从来没甚分别,力道都足得能震落梁上的灰——只一样:敲门时嘴里喊的是“起床了”,踹门时必然是炸雷似的一声“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门板晃了三晃,尘土簌簌往下掉。苏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你哪回不这么喊?上回伙房王老头把黑面馒头涨了半钱薪,你也喊天塌地陷;再上回秋官躲地窖赌骰子三日不见人,你也当是城要沉了”
“这回是真的!”铁锤一把将被子掀飞,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像铁,“四季官联名发了公告——超大型试炼!”
苏懒睁开了眼。
余烬城的试炼向来分初、中、高三等,“超大型”这三个字,却从来不在册上。
这名字一出来,便意味着人人有份,个个入局,赌注是压上性命的大买卖,赢了未必能多喘几口气,输了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半分退路也无。
他披了件破褂子走到门口,抬眼望向广场。
那面玄铁铸就的公告屏,平日里只贴些催税、寻人、谁家丢了猫的鸡毛告示,今日却磨得雪亮,一行朱红大字在上面滚来滚去,连街尾卖烂菜的阿婆都踮着小脚抻脖子瞧:
【余烬城超大型试炼——大富翁】
底下压着一行核桃大的小字,挤挤挨挨,墨色还新:
凡在城者,无分帮派散人,一概与试。
或以帮为队,或自由结伙,赌上全城薪池。
细则三日后张榜。
苏懒的目光钉在“全城薪池”那五个字上,半晌没挪开,右手指尖轻轻叩着大腿——这是他动真念头时的老毛病。
白小算来得比谁都快。
人还没到屏前,她那把乌木算盘的珠子已经拨得噼啪乱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像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她蹲在屏根底下,算盘搁在膝头,手指翻飞如蝶,连头都没抬:“账上现存五万八千薪。过冬的安全线是五万,多出来这八千,撑不了半月。”
苏懒走过去,也蹲在她旁边。青石板凉,冰得他一缩脖子:“你说,夏官弄这么大的阵仗,到底图什么?”
白小算最后一拨算盘,“咔哒”一声,珠子全归了位。她抬起脸,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针:“要把池子补到十万,才能稳住城基。还差四万二千——这场试炼哪里是请人玩戏?是明明白白拿着刀,要从所有人兜里,掏出这四万二千薪填窟窿。”
苏懒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墙,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暖意:“原来如此。咱们不是下场赌输赢,是轮流着给这城续气。”
铁锤在旁边摸着后脑勺,一脸糊涂:“那怕啥?咱们卯足劲赢他娘的,赢来的薪揣自己兜里,还能填了窟窿不成?”
“蠢话。”苏懒斜了他一眼,语气淡,却重,“输赢算个屁?要紧的是‘动’——只要薪在众人手里转起来,从这个兜进那个兜,从帮派库房流去公家池子里,这城就能多喘几口气。试炼从来不是比谁拳头硬,是逼你把藏着掖着、舍不得花的薪,都拿出来花了。”
他抬眼望向城的四角。
东边薪帮的青旗飘得最高,库房里的薪堆得据说能埋人;西边铁盟的打铁声昼夜不停,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亡命徒,拳头比脑子快;北边算堂的卦幡摇得人心慌,城里没什么腌臜事能瞒过他们的眼睛和算盘。
“这三家各怀鬼胎。”苏懒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这场‘大富翁’,明里是掷骰子买地皮的儿戏,暗里定是要变成帮派火并的由头,消停不了。”
铁锤瞪着眼:“啥意思?”
苏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这裤子从入秋穿到现在,膝盖上早磨出两个亮印子,他也不肯换。
“你想啊:薪帮有钱,买地自然一掷千金,眼皮都不眨;铁盟有拳,谁敢抢他的地盘,先吃一顿老拳再说;算堂有脑子,骰子还没掷出去,输赢早算得八九不离十。三家各有各的依仗,自然要把这场戏,当成抢地盘、吞对手的真仗来打。”
“那你呢?”
身后忽然有人插话,声音清冷冷的,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季无忧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也不知站了多久,鞋尖踢着一块小石子,踢一下,滚一下,滚得极有章法。
苏懒回头瞧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懒懒散散的,没半分正经:“我?我有个屁的优势。”
季无忧挑了挑眉,没说话,只等他往下说。
“可我也没短处。”苏懒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响,“旁人要赢、要抢钱、要吞地盘、要争脸面,这些牵牵绊绊的东西,我都不在乎。无欲则刚,这话虽酸得倒牙,却有几分道理。”
他转身往破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白小算。”
“嗯?”
“这三日你什么都别干,就守着公告屏。细则一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嚼烂了——哪怕是句末的一个圈、字旁溅的一点墨、夹缝里藏的半行小字,都别放过。”
白小算把算盘往怀里一收,撇了撇嘴:“还用你说?我昨夜听见巨钟又闷响了三声,就知道要出大事,算盘珠子都用布擦了三回,亮得能照见人。”
苏懒没应声,接着走。铁锤连忙跟上来,步子大,踩得尘土飞扬:“苏懒,你小子该不是想钻规则的空子赢吧?上回你就靠抠字眼,赢了算堂那小子三斤糙米。”
苏懒还是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空子?那是写规则的人犯浑,写错了。我不靠那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慢悠悠的:“我靠的是规则本身——人家写对了的地方,旁人瞧着是死规矩、是墙,我瞧着是门、是活路。”
铁锤摸着后脑勺想了半天,只觉得两句话是一回事,又不敢再问——上回多嘴问了句“薪为什么是暖的”,被苏懒讹了五薪买酒,到现在一想起来,心口还疼。
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苏懒掩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在叹气。
他往硬板床上一躺,睁着眼瞧屋顶。
那条上回就盯着看的裂缝,比三日前又长了半指,黑黝黝的,曲曲弯弯,像谁用锈刀在天上狠狠划了一道,还没长好。
大富翁。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这名字,只觉得好笑,又觉得发冷。
买地、收租、起屋、抢路,平日里街上为了半块地皮争得头破血流的事,这回全要搬到一张图上,用两粒骰子定生死。只不过平日里赌的是几钱薪、几口气,这回赌的,是整座城的命。
夏官那厮,看着粗枝大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弄这劳什子,为的定是逼薪流动。可帮派里的主儿,个个是把一文钱攥出水来的守财奴,真要把薪攥死在库房里不撒手,这戏就唱不下去。
所以规则里,定有逼着你非花不可的道道——要么是过一趟路就要剥层皮的买路钱,要么是翻着番往上涨的苛捐杂税,再狠些……
他忽然想起冬官回的那张纸条:你见的缩小不是消失,是收缩。伤口长合时,皮肉自会往一处揪。
心里猛地一动。
再狠些,说不定你攥在手里、当命根子似的地皮,会自己慢慢缩没了?
这念头太邪门,他甩了甩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
算了,想多了也白搭,三日后细则一贴,是坑是路,自然见分晓。先睡一觉才是正经——这劳什子大富翁,拼的不是谁拳头硬、谁跑得快,是谁熬得住、谁沉得住气。
说到熬,苏懒还真没怕过谁。
去年冬天下连阴大雪,雪埋了半扇门,他能在这破床上躺足一百零三天,除了每日起来啃两口冷干粮、撒一泡尿,连身都懒得翻,铁锤砸了八回门,他都装死没听见。比耐心?把全城的人捆在一块儿熬,也未必是他对手。
可他也知道,光熬没用。
你得瞧得清——瞧得清图上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草底下埋着坑;瞧得清规则里哪句话是套,哪句话是别人没看见的活路;瞧得清对面的人,什么时候笑里藏着刀,什么时候是真的慌了、怕了;最要紧的,是瞧得清自己——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缩着脖子装死,什么时候该把手里仅有的那点薪,全押上去。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黄土墙。
墙上也爬着一道裂缝,跟屋顶那条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墙根一直歪歪扭扭伸到梁底。
说不定这城里每面墙上,都藏着这样的缝。说不定这世上最真的东西,就是这些见不得人的缝——墙没倒,不是因为它没受过伤,是因为伤过了,还在撑着;人没死,也是一样。
巨钟的闷响又从地底传上来了,一下,又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蒙了湿牛皮的鼓。
苏懒慢慢合上眼,呼吸渐渐匀了,像已经睡熟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根松了许久的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三日后,大富翁开锣。
他不多想赢。
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