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夜心事

春雨连绵，一连数日都不见放晴。

潮湿的水汽萦绕在整座南方校园，走廊的墙壁微微返潮，空气中飘着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气息。雨水总是在傍晚时分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宿舍楼的玻璃窗。

江屹备战竞赛的日子越来越紧张。

他几乎很少再主动发来消息。苏野的分享常常石沉大海，等到深夜十一二点，才能等到一条简短的回复。大多是疲惫的只言片语，说刚从实验室出来，或是刚刚结束一轮冗长的数据演算。

苏野从不打扰。

她懂得眼下这份忙碌对他有多重要，也不愿意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牵绊。于是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傍晚，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沿着湿漉漉的校道慢慢散步。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台，风声裹挟着雨声，喧嚣了一整个夜晚。室友们早早睡下，宿舍只剩下微弱的小夜灯。苏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屹。

「刚结束项目讨论会。外面下雨了。」

苏野立刻坐起身，指尖飞快回复。

「北方也下雨了吗？」

「嗯，一场冷雨，气温又降了下来。实验室待了一整天，脑子昏沉沉的。」

隔着屏幕，苏野仿佛能够看见他疲惫的模样。长时间埋头于复杂的专业内容，精神一直紧绷，连喘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适当歇一会儿。」

消息发送过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就在苏野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的时候，新的消息缓缓弹了出来。

「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去往南北两座城市，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一句话，猝不及防掀开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

雨还在窗外不停地下。苏野握着手机，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画面。如果当年选科之后没有分隔楼层，如果高考之后去往了同一座城市，不必隔着几千公里遥遥相望，不必靠着微信消息维系牵挂。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选项。

那些分叉路口的选择，早已推着他们走向了如今这条道路。

「我也常常会想。」苏野打字，「但或许正是隔了这么远，我们才慢慢看清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屏幕那头停顿了片刻。

江屹发来一条语音。

苏野戴上耳机。少年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穿过雨夜，跨过遥远的山川。

「寒假在香樟林和你坐着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开口告白了。」

苏野的心猛地一颤。

那些黄昏长椅上安静的瞬间，原来他和她一样，都在心底挣扎犹豫。

「可是我又忍住了。」江屹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不想给你一场遥遥无期的异地恋。我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再走到你的面前。而不是隔着距离，让你一个人熬过无数孤单的日夜。」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野靠在床头，雨声作为背景，心底百感交集。她终于彻底明白江屹长久以来的克制。不是心动不足，而是太过慎重。他不愿仓促开启一段感情，却没有能力陪伴在她身边。

「我可以等。」苏野敲下这三个字，发送出去。

发送之后，她忽然有一点忐忑。这句话会不会太重，会不会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

好在江屹很快回复。

「苏野，不要为了我停下脚步。你只管往前走，去过属于你的大学生活，完成你的目标。我会朝着南方的方向奔跑，能靠近多少，便是多少。」

没有许诺一定会来到她的城市，没有定下确切的期限。可这份坦诚的城市，没有定下确切的期限。可这份坦诚，却比任何一句海誓山盟都更加让人安心。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小会儿。江屹实在困倦，便互道晚安结束了对话。

摘下耳机，苏野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窗外一片朦胧。她望着漆黑的雨幕，脑海里闪过过往一幕幕画面：高二走廊偶然的对视、文艺晚会后台的相遇、香樟林中的悄悄话、同学录温柔的留言、寒假黄昏长椅上的重逢。

这么漫长的一段路，他们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她打开书桌的抽屉。香樟书签、那张吉他照片、冬日的手写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苏野拿起那枚木质书签，指尖一遍一遍摩挲上面刻着的香樟纹路。

这些年的心事，从来都不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一条睡前的消息，江屹发来的。

「等竞赛结束，我去找你。」

短短七个字，像一颗投入雨夜的星辰。

苏野的眼底慢慢漾开笑意。她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喧嚣的风声缓缓平息。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漫长的等待终于看见了一个清晰的节点。等到竞赛落幕，他们就不必再隔着屏幕诉说心事，可以面对面，好好聊一聊未来。

夜色深沉，雨夜的心事被雨水悄悄收藏。而奔赴的脚步，已经在路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