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探头：“太太，老爷打发人来问。说知晓殿下回府，不知内宅可安置妥当，让奴婢来问问…”

“知道了知道了！”王若弗打断她，听见这话，她心里又是一紧。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慌乱，对着门口沉声道：

“知道了，你回去回老爷，就说殿下安好，此刻在寿安堂陪着老太太说话呢。内宅都安稳，叫他放心。”

说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再跟老爷说，点心都备好了。东西我也预备着，绝不敢怠慢了殿下就是！”

此刻寿安堂内，盛雪兰又吃了一块点心，喝了两口茶。把最后一点渣渣咽下去，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桃花递上帕子。盛雪兰擦了擦指尖，一抬头，发现老太太正看着她。

目光平静，就是怪怪的，她都不眨眼。

盛雪兰眨了眨眼：“祖母，您怎么不吃啦？”

老太太没接这话。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点心放在碟子里，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明兰低着头，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抬眼。

“回来就为了送点心？”老太太放下茶盏。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好似只是寻常问候。

盛雪兰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呀！好吃吧？”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明兰也偷偷抬了下眼皮，而后又迅速垂下去。

“好吃。”盛老太太道。只是语气还是淡淡的带着些莫名，也或许是在感慨：“这点心，前朝皇帝才吃得上。你拿它当零嘴，满汴京也没第二个人了。”

盛雪兰没听出她的意思，听老太太说起点心，她反倒记起了什么。愣了一下，猛地拍了下手：“哦对！我还带了别的！”

她说着朝杏花示意了一眼，杏花便从袖中取出两个极小的锦袋，递了过去。

盛雪兰先拿过一个，塞到老太太手里，袋子虽小，却沉甸甸的，触手温凉。

“祖母，这个给您。”她语气平常得像是给块糖，“暖玉的扳指，戴着这个说是夜里睡得稳。”

盛老太太指尖一捏，只觉玉质细腻如膏，入手即暖，是极品暖玉。这等料子，寻常权贵寻一块都难，她竟随手打成扳指送人。

盛雪兰又把另一个塞给明兰，笑嘻嘻道：“六姐姐，这给你，这个是…很好闻的香丸。戴在身上一会儿就不困了。”

那香丸入手微凉，香气清而不烈，一闻便知是极品合香，用料珍稀无比。

明兰捧着那枚香丸，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不似坊间俗香那般浓烈，反倒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雅致。

她握着香丸的手微微一紧，垂着眼帘，只轻声道了句：“多谢七妹妹。”

见她们都收了，盛雪兰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小得意。像只得了彩头的猫儿，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就说我挑的东西好呢！”

全然没察觉两人眼底藏着的心思，只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盛老太太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此时才又语气轻缓的开了口。好似全然是寻常祖母对孙女的关切：“如今你住着公主府，身边伺候的人多，规矩也繁杂。自己可得仔细着，莫要委屈了自己。”

盛雪兰听着听着，关注点瞬间跑偏了，疑惑道：“？规矩，什么规矩？”

公主府还有规矩？

她看向了身后的杏花，又看向了身侧的桃花。

杏花只垂着眼，神色恭谨，轻轻摇了摇头。瞟了眼桃花，示意桃花回话。

身侧桃花小声在她耳边回到：“小姐，咱们府里哪来的规矩？”

话音刚落，她忽直起身，语气陡然认真，看似仍在低声回话。只是音量却恰好能落入旁人耳中，一脸赤诚恭维：“哦不，该说府里的规矩就是：公主是天，公主是地…”

“停…好了我知道了”，盛雪兰点头点到一半无奈的停下了。桃花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比她还奇怪。

明兰闻言低下头，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强忍着笑意没敢出声。

盛老太太则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宽大的瓷面恰好遮住了唇边那抹极淡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丫鬟，倒是把护主的心思摆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盛老太太看了桃花一眼，只这一眼，她就看到了桃花腰间的不寻常。

桃花这孩子不比往日，如今即是长公主的贴身丫鬟，装束自然比往日更体面些。

可盛老太太历经半世风霜，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她腰间的异样。

那墨绿腰带的一侧，隐有微鼓，粗粗瞧去，只当是厚重的带扣堆叠。

可盛老太太一眼便看穿，那哪里是带扣，分明是一根盘在腰间的软鞭。不过是被宽幅腰带遮去大半罢了。

盛老太太的视线没有停留，自然地收回来，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她却觉得指尖有一点凉。

贴身侍女腰间藏鞭，三千永宁卫，前朝御厨……这些东西堆在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身上，本就够让人心惊了。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丫头自己，竟似浑然不觉。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

盛老太太放下茶盏，抬眼看盛雪兰。

此时盛雪兰正拉着明兰，叽叽喳喳地聊着珠翠首饰。说得兴起，竟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不由分说便往明兰发间插去。

还笑盈盈地许诺，“六姐姐你这么好看，就是太素净了。都没啥首饰，回头我定给六姐姐带些好看首饰。”

她眉眼弯弯，笑意纯粹澄澈，同以往每次在寿安堂蹭着点心时一般。

不像装的。

可一个人手里握着这么多东西，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这比什么都知道，更让人心里没底。

如若真是什么都不知，那当今对我们盛家是……

盛老太太垂下眼帘，重新捻动起了手腕上那串佛珠。一颗又一颗缓缓拨动。